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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痕成茧（第1页）

密室的门在身后合拢，将廊道尽头的天光切割成一道细线，随即消失。

梦红尘立于房间中央，看着那个刚刚走进来的女孩。

比自己想象的年轻。比自己预料的瘦削。那双黑眸比自己读过的任何一封信都更深，更静，仿佛能容纳一切却又不为所动。眼角两点朱砂，像是凝固的血泪，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

原来是你。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升起。这五年的等待，早已让伊做好了迎接任何一个答案的准备。无论门后走出的是老者还是孩童，是故人还是陌路，伊都会说：原来是你。

因为那些信，早已超越了身份。

“坐。”淚夕匕说。

梦红尘在蒲团上落座，月白色的长发垂落肩侧。伊看着对面那个同样盘膝而坐的女孩，看着那双黑眸落在自己身上，不疾不徐，不冷不热，像是在端详一件即将开始雕琢的玉料。

“那些信，”梦红尘开口，声音清冽如泉，“每一封，我都读过。”

淚夕匕微微颔首，没有意外。

“第三年的那封，”梦红尘继续说，“关于‘五种情绪作为引导媒介’的论述。我读完之后，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不是犹豫，是在想——能写出这些的人，究竟走过什么样的路。”

伊顿了顿，碧蓝色的眼眸中映出对面那双黑眸的倒影。

“后来我给爷爷说，我想见你。爷爷说，还不到时候。我没有追问。我知道他是对的。那时见你，我只有好奇。好奇撑不过你要我走的路。”

淚夕匕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最细微的波动，若非一直凝视，几乎无从察觉。

“现在呢？”伊问。

梦红尘没有立刻回答。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曾经无数次在寒毒发作时紧紧攥住被角，指节泛白，却从未松开。

“这五年，”伊说，“我做了三件事。”

淚夕匕静静听着。

“第一，我学会了感知那些情绪。嗔、痴、怨、嫉、恨——你写到的每一种，我都在自己身上找到了痕迹。嗔怒发作时的暴躁，对健康身体的痴念，对命运不公的怨恨，对天赋更高者的嫉妒，对自己无法改变的恨意。它们一直都在，只是我从前不愿看。”

伊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第二，我学会了与它们共存。不是原谅，不是接纳，只是不再逃。它们来的时候，我看着它们，等它们自己过去。有时很快，有时很慢。但它们都会过去。”

伊抬起头，对上那双黑眸。

“第三，我学会了不再评判它们。那些情绪不是我，也不是不是我。它们就是我的一部分，如同我的眼睛，我的头发，我的武魂。我可以不喜欢它们，但不能假装它们不存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令人窒息。那是两个人都习惯的、属于思考者的沉默。

“你写的那句话，”梦红尘说，“‘让它们成为燃料’。我一直不太懂。但我想，如果我连它们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更不可能知道怎么用了。所以这五年，我只是在弄清楚——它们到底是什么。”

淚夕匕看着伊，那双黑眸中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变化。像是冰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

“现在你知道了？”伊问。

“知道了。”梦红尘说，“也知道剩下的，需要你来教我。”

淚夕匕没有回答。伊站起身，走到梦红尘面前，伸出手，覆在伊的额上。

那只手很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节的寒意。

“那开始吧。”

痛苦来得比预想的更快，却也比预想的更轻。

因为——伊认得那些被引出的东西。

每一丝嗔怒涌起时，伊都认得。那是无数次独自吞咽的烦躁，是在发作边缘时对一切的厌弃，是对自己身体的不甘。它们涌上来时，伊没有逃，只是看着它们，如同看着老友。

每一缕痴念升腾时，伊也认得。那是午夜梦回时对“正常”的渴望，是看见旁人肆意奔跑时的酸涩，是对“如果我能”的无尽遐想。它们缠绕上来时，伊没有躲，只是感受着它们，如同感受着自己的脉搏。

怨恨、嫉妒、恨意——一拥而上，层层叠叠。

它们灼烧着伊，撕扯着伊，但撕不碎伊。

因为五年来，伊早已和它们打过无数次照面。

“你没逃。”淚夕匕的声音传来，很近，又仿佛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