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楠楠独自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滑落。
训练场已经空了,其他人早已散去。只有伊还站在中央,站在那片被汗水浸透又被夜风吹干的地板上,站成一尊不会动的雕像。
伊只是想站一会儿。再站一会儿。站到腿发软,站到站不住为止。好像这样,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就能跟着汗水一起流走。
可它们流不走。
它们只是沉下去,沉到最底下,沉成一颗酸涩的核。
伊忽然想起那些年,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母亲的眼神。
那眼神伊太熟悉了。
母亲从来不说话。只是看着伊,远远地看着,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那眼神里没有责备——责备伊为什么不能多挣一点钱回来;没有期待——期待伊再努力一点,再拼一点,也许明天就会好起来;没有那些伊本该从母亲眼中看到的东西。
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愧疚。
愧疚自己成了孩子的拖累。
愧疚孩子为了自己不得不低下头。
愧疚那个本该站在孩子身后的人,却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伊一个人扛起所有。
江楠楠每次看到那眼神,就想说点什么。
想说不是的,你不是拖累。
想说这是我愿意的,你不需要愧疚。
想说我爱你们,爱母亲,爱弟弟,爱那个破破烂烂却依然是家的地方。那些爱不是负担,是我拼命的理由,是我撑下去的意义。
可伊一次都没有说出口。
不是不敢。
是说不出来。
每一次话到嘴边,都会被另一股力量压下去。那股力量来自更深处,来自那些年里每一次被人施舍后的屈辱,来自每一次被人用“帮你”的名义践踏尊严后的酸涩,来自那些明码标价的交易、那些微笑背后的刀子、那些“为你好”背后的算计。
伊学会了沉默。
学会了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沉默里,把所有的狠劲都压在心底,把所有的愤怒都咽下去,咽成一颗没有人愿意剥开的柠檬。
柠檬是柑橘科的水果,表皮有清新的香气,闻起来很舒服。可没有人愿意剥开它的皮。太麻烦了,太酸了,太不值得了。
他们宁愿一刀切开它。
切开它的皮肉,抽筋拔骨,然后再说一句——为你好。
江楠楠抬手,擦掉脸上的泪水。
泪水是咸的。不是酸的。
伊忽然想笑。笑了这么多年酸,到头来流出来的还是咸的。这身体比伊诚实多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伊没有回头。训练场只有一个人会在这个时间出现。
“还不走?”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伊最不想听到的那种调子。
徐三石。
江楠楠没有动。
“哟,哭了?”徐三石绕到伊面前,歪着头看伊,“怎么了这是?训练太累了?还是想家了?”
他的语气轻佻,眼神却在打量。那种打量让伊浑身不自在——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个猎物,一个迟早会到手的东西。
“没事。”伊说,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起伏,“马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