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白明熠没有动。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校服的袖子压在他眼睛上,挡住了光。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胸膛在缓慢地起伏,像一台还在运转但没有人操作机器。
教室里椅子拖地的声音、课本合上的声音、同学们说话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有人喊“去食堂去食堂”,有人说“帮我带个面包”,有人已经在讨论下午的课了。这些声音他都很熟悉,但他从来不参与。他像一个坐在海底的人,看着海面上的热闹,什么都听不真切。
石磊在旁边伸了个懒腰。椅子嘎吱嘎吱响,像要散架一样。他把胳膊举过头顶,拉伸了一下,骨头咔嗒咔嗒地响了好几声。
“白明熠,你不去吃饭?”他问。
白明熠没有动。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嘴唇贴着校服的袖口,布料磨着他的皮肤,有点糙。
“哦,你又吃面包。”石磊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没有等他回答。他把桌上的课本胡乱塞进桌兜,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推,又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他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从桌兜里掏出一包薯片塞进口袋,然后蹦蹦跳跳地出了教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还能听到他跟隔壁班的人打招呼——“嘿,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对方说了什么,白明熠没听清,只听到石磊哈哈哈的笑声,很大声,很吵。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白明熠听着脚步声远去的方向。他不用抬头,就能分辨出哪些脚步声是去食堂的——急促的、结伴的、夹杂着说话的。哪些是去小卖部的——轻快的、一个人的、偶尔停一下的。哪些是去操场的——沉重的、有节奏的、越来越远的。
有一个脚步声不是往门口走的。是从前排往后面来的。很轻,很稳,不急不躁。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但白明熠听到了。他总能听到这个脚步声。
白明熠知道那是谁。
他没有抬头。那个脚步声在他旁边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可能只有一两秒。但那一两秒里,白明熠屏住了呼吸。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后走。不是来找他的,只是路过。教室后门被推开了,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白明熠慢慢抬起头。
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都在趴着睡觉。有人把校服盖在头上,只露出一丛乱糟糟的头发。有人张着嘴,发出细微的鼾声。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个坏了的收音机。
前排江维文的座位空了。课本摞得整整齐齐,笔放在课本上面,和桌沿平行。白明熠看着那个空位,看了几秒,然后从桌兜里摸出一个面包。
草莓馅的。包装袋上印着一只粉色的兔子,笑得露出一排白牙。兔子旁边有一行字:“甜蜜每一天!”白明熠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包装袋翻过去,不让那只兔子对着他笑。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草莓酱太甜了,甜得发腻,黏在牙齿上,咽下去的时候喉咙不舒服。他不喜欢甜的。但他没有别的选择。冰箱里的面包只有这种,母亲买的时候大概只看打折标签,不看口味。他不知道母亲上一次去超市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冰箱里还剩下多少这样的面包。他懒得去看。看了也没用。他不会说,母亲也不会问。
他嚼着面包,目光落在窗外。
阳光很好。四月的阳光不像夏天那么烈,也不像冬天那么薄。它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暖,照在皮肤上不烫,照在眼睛里不刺。操场被晒得发白,跑道上的白色线条在阳光底下反着光,像一条条发光的蛇。远处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咚咚的,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他看了一会儿,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包装纸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包装袋上那只粉色的兔子又露出来了,还是在笑。白明熠看着那只兔子,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垃圾桶。这一次它没有再弹出来。
他站起来。
他没有留在教室,也没有去操场。他走出教室后门,往楼上走。楼梯拐角处有一扇门,推开是一个小平台,再往上走一层就是天台。天台的铁门平时是锁着的,但锁已经坏了很久,用力一拽就能开。白明熠来过很多次,知道什么时候来不会碰到别人——午休刚开始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食堂,天台上没人。
他拽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某种动物在叫。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传上去又传下来,来回了好几次才消失。
天台的风迎面扑来。
四月的风已经不冷了。冬天的风是刀,割在脸上生疼。四月的风是手,凉凉的,但不伤人。风里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白明熠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鼻腔灌进去,一直沉到肺里,凉丝丝的,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走到天台边缘,靠在栏杆上,往下看。
操场上的篮球架像玩具一样小,跑动的人像蚂蚁一样小。他伸出手比了比,两根手指就能把一个人捏住。喊叫声从下面传上来,变得模模糊糊,像隔了好几层玻璃。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支黑色圆珠笔。冰凉的。美工刀也在。冰凉的。
他没有拿出来。
天台上有几根废弃的管子,堆在角落里,上面落了一层灰。管子的接口处生了一层褐色的锈,像干涸的血迹。地上有烟头,不止一个,散落在管子的周围。有些已经很旧了,被雨水泡过,滤嘴发黄发胀,纸卷裂开,露出里面褐色的烟丝。有些看起来是最近才丢的,滤嘴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褐色,烟纸上还印着牌子的名字。
白明熠盯着那些烟头看了一会儿。想象着那些来这里抽烟的人。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人?也许是高年级的,也许是已经毕业的,也许和他一样,只是想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待着。他们蹲在管子旁边,点着一根烟,吸一口,吐出来,看着烟雾被风吹散。他们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待着。直到烟烧到滤嘴,烫一下手指,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下楼,回到教室里,回到那些课本和试卷中间,回到那些老师和同学中间。
白明熠没有烟。他不需要烟。他有美工刀。
他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方坐下。背靠着栏杆,面朝天空。栏杆的铁条硌着他的后背,透过校服能感觉到冰凉的金属。他把腿伸直,脚后跟抵在地上,脚掌微微抬起。阳光照在他的鞋面上,那双旧板鞋的鞋带已经洗得发白了,鞋头的橡胶有一道裂口,但还能穿。
天很蓝。没有云,蓝得像一块洗旧了的布。那种蓝色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是透明的、深邃的、望不到底的。白明熠盯着那片蓝色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点酸,就闭上了。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声音。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是风自己的声音。呼呼的,像某种古老的乐器。有时候声音大一些,像在怒吼;有时候声音小一些,像在叹息。白明熠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的杂音慢慢少了一些。那些关于成绩的、关于张济的、关于石磊的、关于江维文的,都被风吹散了,像那些烟灰一样,打着旋,飘到栏杆外面,飘到操场上空,飘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天台坐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阳光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他有点想睡觉。但他没有睡。他怕睡着了会做梦。他不想做梦。梦里有他不愿意见的人,有他不愿意回忆的事。那些东西白天已经够烦了,晚上还要在梦里再来一遍,他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