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沈言站起来,“回聚居地。宋时予会问你一些问题。你回答完了,去留你自己决定。”
顾深抬起头,那张满是泪水的脸上有一丝沈言看不懂的表情。不是感激,不是如释重负,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点光,但不确定那光是出口,还是另一盏探照灯。
他们走了三个小时。
沈言没有走原路。他选择了一条更绕远的路线——先往南走十公里,穿过一片废弃的工厂区,然后折向西,沿着一条干涸的灌溉渠走,最后再转向南,从聚居地的侧后方接近。这条路多花了一个小时,但避开了所有“净化者”的常规巡逻路线。
顾深走在最后面,脚步越来越不稳。他的体能已经透支了——沈言不知道他在下水道里等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一整天。他的衬衫上那些干涸的血迹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他的左手腕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绷带,绷带下面就是那个被切掉手掌的地方——不对,他的手掌还在。沈言想起来,那只断手不是他的,是别人的。他把别人的手砍下来,装进布包里,让乌鸦送去聚居地,作为取信的信物。
沈言不知道那个“别人”是谁。也许是某个已经被他杀死的“净化者”,也许是某个被他买通的狱友,也许根本就没有那个人——那只手可能是他从停尸房里偷出来的。沈言不打算问。在废土上,有些真相不需要知道。
他们走到聚居地外围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线上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像有人在天边划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光从里面渗出来。沈言在栅栏门口停下来,用特定的节奏敲了三下——长,短,长。
门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铁栓被拉开的声音。小石头从门缝里探出头,手里握着那把比他还高的焊枪。他看到沈言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看到陆止戈,亮了两下,然后看到顾深——那张少年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他谁?”小石头的声音很冷。
“客人。”沈言说,“让宋时予到实验室等着。”
小石头盯着顾深看了两秒,然后把门拉开。沈言走进去,陆止戈跟在后面,顾深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进。
“进来。”沈言头也不回地说。
顾深跨过门槛,走进聚居地。
栅栏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铁栓重新插回去,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像某种仪式结束时的钟声。
宋时予在实验室里等着。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还是卷到小臂,露出那双精瘦但结实的手。他的头发梳过了,鬓角的几根银丝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站在操作台前,手里没有拿试管,也没有拿任何东西。他的手指交叠在台面上,姿态从容,像一个在手术室门口等待病人的主刀医生。
沈言推门进来的时候,宋时予的目光先落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还能站着、还能走路、没有新增的明显外伤——然后移到他身后的顾深身上。
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顾深脸上停了很久。
“坐。”宋时予说,指了指操作台对面的椅子。
顾深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宋时予。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坐下来。他的坐姿很僵硬,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的学生。
沈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陆止戈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宋时予在顾深对面坐下来,把桌上的图纸和试管推到一边,腾出一块空地。他的动作很从容,不急不躁,像是在给一个紧张的病人做检查前的准备。
“你叫顾深。”宋时予说,“赫伯特的副官,负责‘净化者’的内部管理。”
“是。”
“你在‘净化者’里待了多久?”
“七年。”
“七年。”宋时予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没有变化,“七年里,你经手了多少次清剿行动?”
顾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一百三十七次。”他说。
宋时予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不是冷漠,是那种医生在听病人描述症状时的专注——他在收集信息,在分析,在判断。
“一百三十七次清剿行动,你亲手处决了多少异变者?”
顾深的嘴唇在发抖。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白,指节分明,像是一个钢琴家的手。但沈言知道,那双手开过枪。开过很多次。
“我不记得了。”顾深说,声音很轻。
“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