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干涸的河道在前面拐了几个弯,河床越来越窄,两侧的土堤也越来越低。到了最后,河道彻底消失了,变成了一片开阔的平地。地面上长满了变异的野草,灰绿色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蜡质的光泽,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碎了一层薄冰。
沈言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宋时予给的路线图,对照着周围的地形看了一会儿。图上标注的废弃农田就在前方。那些农田是陨石撞击之前留下的,二十年没人耕种,田埂已经被风雨抹平了,只剩下几排歪歪扭扭的枯树桩还勉强能看出当年的边界。农田的尽头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群,灰扑扑的,像是被尘土半埋了。
“就是那里。”沈言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
陆止戈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片建筑群。“聚居地不大。”
“宋时予说大概两百人。”沈言迈开步子,“走吧,争取中午之前到。”
他们穿过废弃的农田。田里的土又干又硬,踩上去像是踩在混凝土上。那些枯树桩的根部露出了地面,虬结的根须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抓着最后一点泥土。沈言绕过一根树桩,忽然停下来。
树桩的根部压着一样东西。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周围的土。那是一只铁皮做的齿轮,大约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生锈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齿轮的中间有一个圆孔,圆孔里穿过一根生锈的铁丝,铁丝的另一头系在树桩上——是被人故意挂在这里的。
“路标。”陆止戈说。
沈言站起来,看了看周围。农田的尽头,那片建筑群的东侧,有一间低矮的铁皮屋子,门口挂着一个同样形状的铁皮齿轮。
“林小糖的维修铺。”沈言说,“走吧。”
聚居地没有围墙。
没有栅栏,没有铁丝网,没有岗哨。只有一片低矮的建筑,稀稀拉拉地散落在灰黄色的土地上。有些是砖砌的,有些是铁皮搭的,还有些干脆就是废弃的集装箱。沈言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拦他,没有人问他是谁,从哪里来,要干什么。只有几个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了头。
沈言不喜欢这种地方。没有围墙意味着没有防御,没有防御意味着一旦有东西来了,所有人都得死。但这里的人似乎不在乎。他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几个妇女蹲在铁皮桶旁边洗衣服,肥皂水淌了一地。
“心真大。”沈言低声说。
陆止戈没有说话。他走在沈言旁边,目光扫过周围的建筑,像是在习惯性地做战术评估——哪里有掩体,哪里可以设伏,哪里是制高点。这是他改不掉的习惯,就像沈言每到一个新地方就会先数出口一样。
维修铺在聚居地的东侧,是一间用铁皮和砖块拼凑起来的屋子。门口挂着一个铁皮做的齿轮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门开着,里面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敲什么东西。
沈言在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不大,里面堆满了各种机械零件——齿轮、轴承、弹簧、管线、电路板,还有一些沈言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墙上挂着几把焊枪和各种各样的工具,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油污和金属碎屑。屋子最里面有一张工作台,台上亮着一盏昏黄的灯。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口。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焊枪,正在焊什么东西。火花从焊枪口溅出来,在昏暗的屋子里一闪一闪的。她的头发剪得很短,只到耳朵下面,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装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坐着的椅子不太对劲。
沈言仔细看了一眼——那不是椅子,是轮椅。但轮椅的轮子被改装过了,换成了更粗的、带防滑纹的轮胎,两侧还加装了金属支架,支架的末端连着两条机械义肢。义肢的关节处有精密的齿轮结构,像是一台复杂的机器。
她的腿从膝盖以下就没有了。
陆止戈走上前,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小糖。”
那个年轻女人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工作台后面传过来,不大,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来。
“陆哥。你上次不是说再也不来烦我了吗?”
陆止戈沉默了一秒。“情况变了。”
林小糖放下焊枪,转过来。
她长着一张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客气的审视。鼻梁上架着一副护目镜,镜片上沾满了焊烟和油污。她的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显得有点凶,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又让那张脸柔和了一些。
她看着陆止戈,又看着沈言,目光在沈言身上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