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开看起来十分复杂精妙的电子锁,高频震动粒子匕首径直挥下,在红色的金属集装箱上刻下带着火花和锈味的暴力痕迹。
鬼敲门戛然而止。
他退后几步,微微侧开,垫脚跳了两下,随即旋身向缺口处一脚踹去。
伴随着金属片摔落的巨大声响,内部一览无余。
世界终于安静了。
然后宁无肆看到了一段胳膊。
巨大的货运集装箱里面只装了一条手臂。
那是一只堪称艺术的左臂,从指尖到肩胛都流淌着力量,流畅的曲线十分符合宁无肆的审美,削薄的人造肌肉匀称而毫不夸张,服贴地包裹着内部的金属骨骼,关节灵活流畅,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且自然,毫无拼接的痕迹。
这是一件上等的仿生杰作。
即使不看肩部包裹的黑色电子锁,也看得出它的崭新、高机能和价值连城,与下城区来路不明的废铁们截然不同。
更重要的是,它会动。
它正躲在集装箱的角落瑟瑟发抖。
五个骨感的指头撑在地上,小臂到大臂都紧紧贴在集装箱的一角,仿生皮肤因为挤压而微微变形,顶部的黑匣子不堪重负地微微下垂,随着颤抖的频率小幅度地撞在金属壳上,敲击声的来源一目了然。
每一个仿生细胞都写满了害怕,丝毫没有尖端科技的尊严。
更像是一个刚逃脱追杀的数字游魂,从赛博空间里爬出来,一头撞进了这奇怪的躯壳,充满了对自身的不解和对现状的恐惧。
像一个新时代的赛博冷笑话。
但随即宁无肆想起来这个笑话也已经过时了,上周市议院联合官方执法机构“曙光”发行了新的法案,他们正式承认了数字生命的存在,表示拥有自我意识的高等AI可以合法享有公民权益,比肩三等公民。
这就是另一个新的笑话了,因为下城区的大多数人都没有正经的公民权。
明明人类自己都没能做到平等,却已经在试图让人和机器平等。
不过也因此,仿生人拥有了获得劳动报酬的正当权利,劳动成本直线上升,下城区的很多人因祸得福有了一份能勉强算得上正经的工作,比如独眼。
社会真是一个复杂的地方。
造价高昂的高等AI和仿生人对下城区的大多数人来说像消失的月亮一样遥远而陌生,大多数的人并不关心种族矛盾,甚至没空思考自己的生活会因此产生什么样的动荡,他们只想知道明天能不能吃上一口饱饭。
宁无肆皱起眉,这个世界上有太多无法理解的东西。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连不完整的义体也可以装电子脑了。
没准还有独立的语言、感知、情绪和思考系统。
那些人会真的赋予一个义体完整的公民权吗?
当然这些都和退时代的旧人类宁无肆没有半点关系。
他从夹克外套的兜里摸出一只纸折的白色小船,被暴力撕扯过的边缘参差不齐,满是密密麻麻的0和1,显而易见是从不知道哪里扯来的废纸。
沿着折痕耐心拆开,顶上歪歪扭扭写着“债务单”,后面跟着个扭成一团的“夜”字。
下面是歪七扭八的零件名,写得非常学术且鬼画符,其中有一半已经被划掉,宁无肆辨认了一会,没找到“左”字的相关字符,把纸揉成一团塞回兜里。
他垂眸欣赏了两秒AI夸张的默剧,没有半点留恋转身就走。
义体尚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贴上了“无用”的标签,犹豫了一下,五个漂亮的指头十分灵活地抓着地面,蹭蹭蹭地跟上了这个奇怪的年轻人。
看起来头重脚轻,却又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衡。
到了一处略微开阔的地方,宁无肆眸光一转,指尖翻着匕首,停下脚步,侧过身目光转开,“喂,你没有地方去吗?”
它在距离一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也许是因为重心不稳,不安地原地徘徊了几指头。
宁无肆耐心地等了它几秒钟,错开眼,小声嘀咕,“真是疯了。”
居然试图和义体沟通,到底是谁不正常。
正在他准备亲自上手研究这个会动的义体是否有语言系统之时,它有些发抖地出声,“你可以送我去诺伦街18号吗?报酬是TG7589型左臂义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