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出声,只有远处工地的机械嗡鸣声有条不紊。
角力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黑暗将一切非视觉的东西放大,宁无肆却只感觉到更深的寂静,努力掩饰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和心跳。
看起来是宁无肆处于上风,但他知道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剧烈的活动拉扯到了腰侧的伤,他被迫半趴在男人身上,只能绷紧腰腹的肌肉抵抗施加在腰后侧的力量,勉强撑住自己下落的重心。短短的三两下交锋,差点就被废了一双手,他用尽全力才没跌进男人怀里,手腕和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冷汗打湿了鬓角。
这是彻彻底底的武力压制,如果不是私藏的刀片,他现在完全任人宰割。
而男人甚至只用了一只手。
好在他还有刀。
“什么人?”
眼睛适应光线,男人的面孔逐渐有了明确的轮廓,散乱的额发因为重力垂向脑后,只留下一缕落在眼睫上,目光幽深,眉眼深楚刻骨。
也许是因为极速消耗的体力和高度紧绷的精神,心脏从未有过地剧烈跳动着,伴随着急促的频率,从深处泛起密密麻麻的阵痛。
令他想起在赫歇尔的笼梯里极速坠落时骤然的眩晕,楼顶的灯塔在某一瞬落在荒原尽头,拉出一道狭长的天际线。
他抬头窥见远方深色的沉寂大海,和一场于午夜至暗时分的日出,曳长的弧光在夜里散射出一层薄薄的冷色光晕,边缘处是翡色一般绚丽的七彩光圈。
那一刻似乎有凛冽的海风带着荒原的气息,穿过珀西日夜运转的透明防护罩,削过他的发尾,将皮肤刮得生疼,带来令人心悸的冷冽味道。
他躺在地上没有回答,垂眼看着宁无肆,削薄的唇色很淡,方才所有的攻击性和侵略感都被妥善隐藏,锋利的眼角因为半阖的角度而显得柔和,眼中似有幽蓝电光一闪而逝。
那是什么?
骤然来袭的疼痛就像一场短暂的幻觉,昏暗的角落里只有那眼睛是亮的。宁无肆使劲闭上眼睛又睁开,压低身体试图看清他眼底闪光的细碎灯影。
蓝色的,像浸了夜色的托帕石。
不等他看得更清楚,男人打破了沉默。
“旧时代最后一首悼亡诗是谁写的?”
“悼……什么?”宁无肆的脑子卡住了,绿色的眼睛因此而显得圆润无害。
“……算了,没什么,”男人沉默了两秒,旋即闷笑一声,主动松开了按在腰间的手,像是丝毫不惧抵在颈边的利器,把自己全然送进他的手心,脆弱的喉骨在宁无肆的掌心里震动,“我救了你,你却想杀我,小没良心。”
这声音很是耳熟,前不久还在他耳边假意嘤嘤。
没了电流的隔阂,声音顺着骨骼一路流窜,震得他左手也麻了。
太近了,宁无肆退开一点距离。
躲不过的终归躲不过。显而易见,这就是阿菲利恩的那位前途无量的老板。
“别以为我不知道,”宁无肆冷哼一声,带出点鼻音,“你也想杀我。”
那一瞬间确实感觉到了杀意,他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男人坦诚地道歉,态度真诚,“抱歉,我认错人了。”
理由听起来过于敷衍,但很显然他没打算继续说下去。
宁无肆明白这就是他此刻能得到的所有答案了。
风从翡色的方向吹来,湿冷而粘腻,唯一的热源就在身边。
宁无肆垂下眼睫,致命的刀片夹在指缝,指腹熨贴着柔软温热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