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江医生来之前,这片区域就被人们私下里称为坟场。
几十年前,这里曾经是一大片新起的中高档住宅区,首次引入了3D打印技术,宣称内装也可以用他们独家的3D打印,安全快速无污染,火爆一时。
但收盘后没过两年,就因为工程质量不过关,在一场地震中坍塌了大半。
无数新生家庭埋在了废墟之下,血肉之躯和钢筋水泥混在一起,残垣夹着断肢,世界毁灭后还留下不灭的深色痕迹。
材料商、地产商、技术研究所、质检局、设计院和业主代表的官司断断续续打了好几年,几方来回推诿责任,牵扯不休。
当时有很多业主家属申诉无望,打了棺材将人就地掩埋,大半都肢体残缺不全或是空棺,声称不给个说法就绝不迁坟,无良地产商休想毁灭罪证。经过无数次拉锯,最终这里成为众所周知的坟场。
这块地就此荒废,都市探险、灵异试胆,到后来的非法交易、暴力事件、绑架□□、谋杀抛尸,争议不休土地上滋生出更多的罪恶,时时刻刻提醒着人们悲剧还没有结果,死去的人不得安息。
再后来拖到了灾变,当事人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大家忙着活命和打仗,人性和道德在世界的变迁中倒退,没人再有功夫声讨正义。
这里也彻底沦为战争的废墟。
3D打印技术飞速兴起,那家建筑公司在珀西新起了无数栋楼,兼作战后修复,垃圾填埋场附近那片地就是他们买下的。
人们畏惧辐射感染和灾疫,尤其是弃置的尸体。珀西大洗牌之后这里临近边界,理所当然被划到了下城区,连流浪汉都避之不及。
但总有些不怕死的,反正又买不起房,挑挑拣拣就地住了下来,把地下的尸体挖出来,再把自己放进去,运气好的话能住两辈子。
如果中间觉得自己还想再挣扎几年,就收拾一锅好菜好肉去敲敲隔壁占了最大一个坑的江医生的门。
这两年江医生少了很多热心邻居,日渐消瘦,天然食品又是一天一个价,他没事就蹲在屋里敲着合成罐头壳长吁短叹,饿到昏厥。
珀西的人们因为害怕辐射病变和疾病传染,对生化垃圾的管控格外严格,除了无人的禁区一概不允许尸体停留,死去的人在公用小型焚烧炉里投两个币就能烧成灰,运气好碰上市政服务机器人刚刚打扫过的话,就不会有任何垃圾混进去。
早上六七点的时候,焚烧炉边上会排很多人,坐等着烧第一炉灰。但市政机器人也不是天天来这上工,所以很多时候还得把尸体扛回去,有的人不想扛,只能带着掺了一半垃圾渣的骨灰骂骂咧咧地走了。
烧人比烧垃圾多一个币,因为体积大占位置,得两个抽屉并起来,如果提前拆卸好的话,一个币就足够了。
再花五个币买个密封的金属罐,质量很好,干净无污染,甚至据说能隔绝辐射。
最多七个币,就是人死后的开销了,多的都带不走。
下城区和中城区一个价,公平厚道,大家谁也不必不服谁。
上城区就是另一回事了,只要钱到位,他们想修片陵出来都没人管。
如果不想花钱,市政机器人定期会把无人认领的尸体统一回收进大型焚烧炉或者生化池,和批量废弃的仿生人机器人一起处理,不要钱,干净彻底,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珀西市的龛场位置有限,没有公民资格的人死后也没资格进去。在坟场里棺材屋的间隙,埋着很多金属罐,每个罐上面都斜插着锈迹斑斑的金属片,提醒路人不要随便乱挖别人的坟。
等市政规划到这里,如果准备盖楼,罐子一铲,往防护罩外或者废城区一丢,十分方便。
合理猜测市政将密封罐的价格定这么低,就是为了防止争抢骨灰罐,毕竟珀西的空气质量本就堪忧,实在遭不住大量灰尘。
于是很多人批发罐子回家腌菜,便宜好使,死了还能继续用。
宁无肆也跟风买了两个,在江长夜那里搁着用来装糖。
江医生在曙光的通缉令上榜上有名,罪名是非法行医、非法经营、非法持有尸体、义体器官非法交易和相关的各项罪名,以及持刀抢劫。总之属于那种没法随便晃悠的人。
他这样的高级技工和双刀王铁重那样的混子不一样,必然能在监狱里占一席,还是高等席位。
而江医生本人在黑市混得风声水起,略有薄名,十分害怕被抓去免费做工,躲在地下和不会动的标本们呆在一起让他觉得安全。
是个标准的的死宅。
他这种钱自动找上门的生活状态一度让常年资产为负的宁无肆十分羡慕。
宁无肆刷开地下防空洞厚重的含铅金属门,车自动驶进空旷的地下停车场。
这里像是一个小型的避难所,天花板很高,顶上裸露着废弃复杂的巨大金属管道,中心的巨大承重柱上还留着宁无肆上一次撞出来的钢筋,到处写着一种老子有地但没钱装修的颓废工业毛坯风。
忘了提前通知江长夜有客人要来,他把耳蜗从兜里翻出来准备临时补救。
刚接通通讯还没开口,就听到夜行生物江长夜正在哄他柔弱不能自己自理的宝贝AI,“小眠,没关系的,不是你的错,他命该如此,不差那一针镇定剂。”
AI快哭了,“怎么办啊,会不会有人来找我们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