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雨下得又绵又冷,砸在破庙的残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谢折靠在供桌旁边,垂着眼,手指一下下捻着手里那张桑皮纸。纸是寻常的黄白桑皮料,不算上等,却够韧,够结实,用来扎纸人正好。他指尖不算宽厚,指节却分明,捏着纸的时候力道很稳,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只是反复地折,压出一道又一道整齐的棱线。
他没什么心思看外头的雨,也懒得去管这破庙漏风漏雨有多狼狈。身上这件青灰短衫洗了不知道多少次,颜色早就褪得发浅,袖口磨出了毛边,被他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皮肤是那种常年不怎么晒太阳的白,冷淡淡的,和手里这张纸放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相似感。左眼下方那一点朱砂印记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只有在光线稍微亮一点的时候,才会显出一点浅红,像一滴快要干涸的血痕。
谢折心里很静,静得近乎麻木。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只是这么多年下来,早已经习惯了,习惯到连多余的情绪都懒得冒出来。每次动手扎纸人之前,他都会先把纸折上几遍,不是什么规矩,也不是什么仪式,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像是在提醒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和寻常的缝补浆洗没什么两样,不必上心,不必在意,更不必动情。
庙外的哭声就是在这时候钻进来的。
一开始只是隐约的呜咽,被雨声盖着,听不真切。没过多久,声音越来越清晰,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绝望,直直往人耳朵里钻。谢折折纸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不用看也知道,外面多半又是哪家遇上了丧事,而且是放不下、解不开的那种。
执念这种东西,他见得太多了。
活人放不下死人,死人牵挂着活人,缠缠绕绕,散不去,脱不开,最后就成了滞留在人间的浊气,轻则让人神志恍惚,重则缠得家宅不宁,甚至连逝者都不得安宁。寻常人看不见,只当是伤心过度,可在谢折眼里,那些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不甘,就是一团团灰蒙蒙的黑气,越重,越难化解。他缓缓抬起眼,目光透过破掉的庙门,望向外面雨幕里的人影。
是一个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浑身都被雨水打湿,头发黏在脸上,狼狈不堪。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孩子,看身形不过五六岁的模样,一动不动,显然早就没了气息。妇人就那么跪在冰冷的泥水里,不管雨水怎么浇在身上,不管膝盖有多疼,只是一遍遍地抱着孩子呢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翻来覆去都是几句没说完的话。
“娘还没给你做新衣裳……”
“你答应过娘要好好长大的……”
“你别丢下娘一个人……”
每一句,都带着锥心刺骨的痛。
谢折静静地看了片刻,浅灰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同情,也没有厌烦,就像在看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件。他心里很清楚,这妇人的执念已经重到快要凝实,再这么拖下去,不仅她自己会被拖垮,那孩子的残魂也会被牢牢拴在阳间,无法入轮回,最后只能变成一缕孤魂,永远困在这执念里。
换做旁人,或许会上前安慰几句,说几句节哀顺变的场面话。
但谢折不会。
安慰解决不了执念,劝说散不去牵挂,那些温柔体贴的话语,在生死离别面前,苍白得可笑。他能做的,从来都不是劝人放下,而是帮人把未了的心愿做完,把没说出口的话送到,让执念有个去处,让牵挂有个了结。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外面的妇人,伸手从供桌旁摸过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包。布包很旧,边角都磨破了,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几样东西——削好的细竹骨,一小盒朱砂,一支细毛笔,还有几张备用的桑皮纸。这些是他吃饭的家伙,也是他身上唯一一直带在身边的东西。
指尖碰到朱砂盒的时候,谢折心里微微一动。
他又想起了身上那道诅咒。
灵纸匠,以纸为媒,以灵引魂,帮逝者传意,帮活人解执念,听起来像是积德行善的行当,可实际上,这行当从根上就带着诅咒。渡人不渡己,扎一次灵纸,便耗一分自身灵息,身上的纸化印记就会深一分,蔓延一寸。动情则纸皱,心牵则身朽,一旦动了真心,动了实意,身上的纸纹就会疯狂蔓延,直到整个人都彻底化为一堆碎纸,消散在天地间。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悲欢离合,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每一次都强迫自己冷眼旁观,不敢有半分心软,不敢有半分牵挂。不是他冷血,而是他不能。
一旦动心,就是死路一条。
谢折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那一丝微不可查的波澜,打开朱砂盒,蘸了一点朱砂在笔尖。雨水从庙檐滴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洼,光线昏暗,他却丝毫不受影响,裁纸、削骨、勾勒、点痕,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轻而稳,没有半分拖沓,也没有半分犹豫。
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中的纸人上,心思清明,不带任何情绪。扎纸人这门手艺,他从小学到大,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哪怕闭着眼睛,也能做出一个有模有样的纸人。可这一次不一样,他要做的不是寻常给逝者陪葬的纸人,而是要引一丝残灵入内,帮那孩子完成最后的道别。
这需要精准的控制力,更需要绝对的冷静。
但凡有一点心绪浮动,纸人就会失了灵息,不仅解不了执念,反而会让那团浊气更重。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庙外的哭声依旧断断续续,听得人心头发闷。谢折却像是完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手上的动作始终平稳,指尖在桑皮纸上轻轻勾勒,细细点染,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一盏茶的功夫很快过去。
一个小小的纸人静静落在他的掌心。
纸人不大,只有孩童手掌大小,眉目没有仔细勾勒,显得有些模糊,身形单薄,看起来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可若是仔细感受,就能察觉到纸人身上隐隐流转着一丝极淡的灵息,微弱,却真实存在。那是他引动的一丝天地间的游离灵气,再加上那孩子残留的一点残魂气息,勉强聚成了这短暂的灵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