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被一阵刺骨的冷意唤醒的。
不是断崖夜风的凛冽,也不是忘川寒雾的冰刺,是一种沉在川底百年、浸到骨血里的凉。
像是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冰纱,连呼吸都带着湿冷钝痛,缓缓渗进四肢百骸。
江敛睫毛颤了许久,才勉强掀开一条眼缝。
入目是一片朦胧淡青雾霭,轻软如纱,又厚重如墙,绕着渡船,将外界阴寒尽数隔开,只余一片死寂静谧。
雾色漫过船舷,沾在衣上微凉,却不浸透,透着一股诡异的安稳。
他躺在坚硬平整的船板上,身下木料带着川水浸出的凉意。
鼻尖萦绕着一股极清冽的气息,像寒潭石苔混着一丝淡香,压下了忘川的阴腐,让他纷乱的心稍稍安定。
是船。
他还在那艘从忘川雾里驶来的渡船上。
断裂的记忆猛地回笼——追杀、断崖、纵身跃下深渊、坠入无边灰白寒雾。
还有最后那只攥住他的手,冷如寒冰,以及男人低沉沙哑的一句:“一百年了,你还是来了。”
江敛猛地撑起身。
动作太急,左肩箭伤瞬间撕裂,剧痛炸开。
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渗满额角,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伤口仍在渗血,衣料早已被浸透黏在身上,每动一下都像碎刃在肉里搅动。
“别动。”
清冷声音在身侧响起,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江敛下意识顿住。
江敛缓缓抬眼望去。
渡船不大,船身古朴,船头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男人一身素白长衣,广袖轻垂,墨发仅用一根木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肤色愈显苍白。
他背对着江敛,身姿清瘦挺拔,手中长篙轻点,渡船便在无波的川面上平稳前行,连水声都几乎听不见。
整座忘川安静得像座坟墓,只有船篙破水的细微声响,在雾中散开。
“你是谁?”
江敛开口,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呛入寒雾后的钝痛。
男人没有回头,篙子稳稳撑着:“摆渡人。”
摆渡人。
这三个字入耳,江敛心头一震,母亲临终的模样瞬间浮现。
她气息奄奄,攥着他的手,用尽最后力气说:去忘川,找摆渡人。告诉他,苏家的人来了。
原来真的有摆渡人。
原来母亲早就为他留了最后一条路。
“是你救了我。”
江敛压下激荡,沉声开口。
若不是此人,他早已被忘川戾气吞得神魂俱灭。
“嗯。”
男人应得很轻,像只是顺手捞起一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