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阴煞嘶吼骤然撕裂石屋周遭的宁静!
不等江敛收功起身,一股蛮横霸道的幽冥煞气猛然撞碎石屋外浅淡的防护余泽,汹汹然压落而来。来势桀骜张狂,裹挟着阴寒蚀骨的凶戾,带着正统幽冥阴将独有的倨傲与轻慢,分明是循着气息特意登门寻衅,直指这处偏僻忘川支流,目标清清楚楚,就是藏在此地的他与沈渡。
江敛此刻正静坐在青石坪上调息收脉,周身浅浅流转的守川血脉红光尚且未及敛尽,闻声刹那眸色骤然一凛,指尖下意识收紧,骨节泛白。
这些时日他日夜勤修沈渡亲手所传的川灵吐纳术,早已褪去初至忘川时的孱弱无助,体内躁乱不休的戾气被反复熨帖规整,血脉流转愈发安稳顺畅。耳中听得这阴煞破空之声,鼻中辨出这股纯粹阴邪的阴冷气息,他心底瞬间清明——来者绝非此前零星散兵、低阶阴卒,是幽冥在编阴将,修为战力远不是之前几波杂鱼所能比拟。
石屋廊下,素来静立守观的白衣身影亦是刹那而动。
沈渡长睫倏然掀开,墨色眼底一瞬冰封彻寒,终年周身萦绕的淡青川雾骤然收紧凝锐,化作无形锋刃。他方才还在暗自压伏体内翻涌不息的川规反噬,经脉魂骨间处处都是撕裂般的隐痛,此刻却将所有疲态、伤疾尽数敛入魂底,不露分毫。
身形轻若流雾,转瞬便落至江敛身前一步之遥,素衣孤峭而立,清寂身影稳稳将少年全然护在身后,无声筑起一道谁也碰不得、犯必死的屏障。
“莫动。”
声线清浅无波,听不出半分起伏,却带着忘川摆渡人沉敛千年的肃穆威严,既能安稳人心,亦断了江敛一时意气、贸然上前逞强的念头。
江敛望着那道挺直不折的背影,心头微热,虽没有贸然冲出,却掌心暗凝血脉红光默默戒备,不肯真的全然退避依赖。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永远只做被庇佑的那一个。
前方翻涌的浓浊雾霭缓缓分开一道通路,一道身披玄黑厚重阴铠的高大阴将踏步而出,面容枯槁铁青,眼窝深处幽绿鬼火明灭不定,满身杀伐戾气卷得沿岸川草齐齐弯折倒伏,连悠悠流淌的忘川河水都似一瞬凝滞,寒意彻透天地。
阴将目光蔑然扫过简陋石屋,最后冷冷落定在沈渡身上,语气满是嘲弄轻贱,半分对摆渡人的敬畏也无:
“沈摆渡人,放着川上渡魂守规的本分不做,私匿阳间活人,违逆千古川规包庇孽种,当真以为幽冥律法管不到你?不过是个残损半废的摆渡孤魂,也敢拦阴司公事,恃宠狂妄?”
字字句句都尖酸刺骨,一边讥讽沈渡魂体有伤、根基残缺难复,一边当众点破江敛活人身份,扣上私藏重罪,摆明是受人暗中指使,先来言语折辱寻衅,摧垮心神气势,再步步紧逼要人。
江敛立在沈渡身后,眉心那点血脉朱砂隐隐发烫,心底冷意层层蔓延。
又是冲着他而来,又是这般轻鄙践踏,连累沈渡一次次违背规矩、承受反噬,还要平白受外人恶语嘲讽、万般非议。
沈渡周身萦绕的青雾寒意再沉几分,原本清浅温和的眉眼覆满霜雪,他素来不屑口舌争辩,更懒得与阴邪废话纠缠,只淡淡吐出一字,冷硬决绝:
“退。”
“退?”阴场狰狞狂笑一声周身煞气暴涨,掌心凝出漆黑腐朽的煞骨长刀,刀风所及之处连空气都蚀出滋滋冷响,“今日便拆了你这破石陋居,揪出苏家余孽押回幽冥受审!再废你这徇私妄为的摆渡残魂,我看你还怎么故作清高,死守不相干之人!”
话音未落,阴将携滔天恶煞悍然直劈而下,煞刃腐魂蚀脉,招招狠绝奔性命而去,全然不顾忘川地界戒律,不顾摆渡人昔日尊位,满心都是折辱灭杀的歹意。
沈渡眸底最后一点隐忍温和彻底褪去,只剩漠世寒冽。
他本就因屡次破例护江敛,川规反噬积重难返,魂骨日夜刺痛不休,向来事事克制隐忍,此刻见对方辱他真身、鄙他执念、更妄想伤及身后之人,再也不留半分情面。
指尖川灵清气瞬息聚敛凝锋,不闪不避,迎着凶煞刀芒隔空一斩!
纯粹浩然的忘川川力天生克阴镇邪,只听刺耳滋啦锐响漫天炸开,阴邪煞骨长刀当场崩裂溃散,黑雾纷飞荡然无存。
阴将满脸惊骇,心神骤震,还来不及变招后撤、再生算计,沈渡身影已然瞬闪近身,快得不留半分视物残影,指尖川寒锐气精准锁死他肩颈魂核要害,顺势扣住阴铠臂膀猛地摧压!
凄厉无比的惨嚎炸破层层浓雾!
那方才还张狂叫嚣、恶语伤人的阴将整条右臂,被至纯川灵之力寸寸崩碎剥离,断骨煞血飞溅四散,剧痛穿魂而过,阴将浑身僵颤,惊恐失态连连后退。
沈渡白衣纤尘不染,静静立在原处,神情依旧孤冷淡漠,眼底却凝着不容三界任何人冒犯的决绝杀意,声落沉冰:
“口舌无状,身形僭越,废一臂为戒。”
“再敢窥此石屋、语涉分毫于他,神魂俱灭,永坠川底不得轮回。”
一字一句,寒透忘川风雾,镇得周遭阴气流转都齐齐一滞。
阴将断臂之痛钻魂彻骨,又深深惧了沈渡展露的杀伐狠绝,哪里还敢再多放半句狂言,眼底只剩怨毒与忌惮,死死瞪了一眼石屋方向,捂着残臂狼狈不堪窜入深雾仓皇逃遁,转瞬便没了踪迹。
汹汹煞气渐渐散远,忘川重归旧日清寒寂寥,唯有石屋前风雾轻轻流转,无声漫过二人衣袂。
无人看见,沈渡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查轻颤一下,压抑在魂深处的川规反噬趁虚猛然翻涌而上,喉间腥甜逆流,被他硬生生尽数咽压下去,面上依旧平静无波,不露半点伤痛破绽。
江敛缓步从他身后走出,望着那道孤清冷寂的背影,心口又涩又烫,五味杂陈。
这人永远替他挡下外界所有刀枪利剑、恶语风霜,独自扛非议、承反噬、染杀伐,却从来不言苦、不说累,将所有沉重默默包揽。
沈渡微微侧眸看来,眼底漫天寒冽缓缓敛去,只剩一点浅淡温和,轻声叮嘱:
“潜心稳固修为,外界杂声纷扰,不必挂怀分心。”
江敛郑重颔首,眼底坚韧之意浓烈万分。
他一定要早日挣脱弱小宿命,再也不让沈渡孤身一人为他冷对千夫所指、断臂立威。终有一日,换他来护这守尽孤寂的忘川摆渡人,彼此并肩而立,同挡阴阳三界八方阴邪万般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