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的临时租住房里,灯光昏黄,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空气清新剂也掩盖不掉的药味和愁苦。林父蹲在墙角,闷头抽着烟,烟雾缭绕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林母坐在旧沙发边缘,手里捏着一张名片,指节用力到发白。
名片上印着“徐振东”,以及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和一个数字——两百万。
岑楚和沈禹商坐在对面,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茶几上,放着一份拟好的《和解协议》草稿,条款写着“一次性支付补偿金”、“双方再无纠纷”、“放弃一切法律追究权利”。
“岑律师,沈律师,”林母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们……我们就是普通老百姓,晓雨现在这个样子,以后……以后就是个无底洞啊。两百万……能让她以后好过点,我们老两口也能……”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无声地滚落。
“林太太,”岑楚的声音放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理解您的难处,真的理解。钱很重要,尤其是现在。但是,您想想,晓雨为什么会躺在那冰冷的医院里?是因为钱吗?”
林母浑身一颤。
“不是。”岑楚自问自答,“是因为有人用最恶毒的方式伤害了她,而本该保护她的地方——学校、网络平台——都失职了。这两百万,是封口费。他们想用钱,买断晓雨受过的所有屈辱和痛苦,买断她可能永远站不起来的未来,也买断他们自己应该承担的法律责任和良心谴责。”
林父猛地抬起头,烟头烫到了手指也不觉,赤红的眼睛瞪着那份协议。
“林先生,林太太,”沈禹商接过话头,语气是罕见的严肃,“今天他们给两百万,是因为怕了。怕检察院介入,怕官司打下去,他们丢的不仅仅是钱,还有名声,甚至可能有人要坐牢!但如果你们收了这钱,签了字,案子就彻底断了。晓雨受的罪,就成了一个‘意外’,一个可以用钱摆平的‘纠纷’。那些骂她、害她的人,不会受到真正的惩罚,那个纵容一切的平台,更不会有一丁点改变。将来,可能还会有别的孩子,遭遇和晓雨一样的事。”
“那我们晓雨就白受罪了吗?!”林父突然低吼出声,像一头被困住的受伤的兽,“打官司!打官司就能让她好起来吗?就能让那些畜生坐牢吗?你们律师说得轻巧,我们耗得起吗?我们斗得过他们吗?”
他的质问充满了绝望和无助,直击现实最残酷的一面。
岑楚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光讲道理不够,必须给他们看得见的支撑和希望。
“林先生,您问我打官司能不能让晓雨好起来,我不能骗您,身体的伤或许很难。但公道,能让她心里好过一点,能让你们做父母的,将来面对她时,不至于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为她做。”岑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您问斗不斗得过。”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方驰也检察官,您见过。他代表的不是他自己,是国家司法机关。他已经启动了最严格的立案监督程序,正在申请动用技术手段彻查平台。这不是普通的民事官司,这是一场由检察院主导的、对作恶者和失职者的全面追究。我和沈律师,是你们手里的刀,但握刀挥出去的力气,来自法律本身,来自像方检察官那样绝不妥协的人。”
他走回茶几前,拿起那张名片,轻轻撕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两百万,买不断公道。”岑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你们不是孤立无援。我们,方检察官,还有无数关注这件事、相信法律的人,都和你们站在一起。这条路很难,很漫长,但路的尽头,不是用钱粉饰的太平,而是作恶者受到惩处,失职者付出代价,晓雨的名字,会刻在推动改变的石碑上,而不是湮灭在一纸冰冷的和解协议里。”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林母压抑的啜泣声和林父粗重的呼吸。
良久,林父狠狠抹了把脸,将手里的烟头摁灭在早已满是烟蒂的廉价烟灰缸里。他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拿过她手里那张被汗水浸湿的名片,看也没看,也撕碎了扔掉。
“岑律师,沈律师,”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我们听你们的。这字,我们不签!这钱,我们不要!我们要告!告到底!为我闺女,讨个说法!”
那一瞬间,这对被生活压垮了大半辈子的普通夫妻,脊梁似乎挺直了一些。
离开林家时,已是深夜。秋风卷着寒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沈禹商裹紧外套,啧了一声:“总算没松口。老岑,你刚才那番话,说得我都热血沸腾的。不过,压力现在全到我们和方检身上了。徐振东那边,肯定要疯。”
“让他疯。”岑楚拉开车门,语气平静,“他越疯,露出的马脚就越多。方驰也那边,需要的就是他们狗急跳墙。”
车子驶入寂静的街道。沈禹商忽然问:“你觉得,方驰也申请那个什么技术侦查,能批下来吗?那可是动真格的,星络科技肯定要动用全部资源抵抗。”
岑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缓缓道:“如果连他都动摇不了,那这潭水就真的太深了。但我相信他。他不是那种会打无准备之仗的人。”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方驰也发了条信息,没有提林家的动摇和抉择,只简单说了一句:「林家态度已稳。一切按计划推进。」
他不想让方驰也再分心。那个人肩上扛着的,已经是常人难以想象的重压。
信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这个时间,方驰也大概还在检察院,面对更复杂的局势和决策。
岑楚收起手机,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医院里林晓雨毫无生气的脸庞,还有方驰也凝视证据时那双冷冽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这一夜,无数人无眠。
有人在高档会所里焦躁地踱步,拨打着一个个电话,试图织起最后的关系网。
有人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对着复杂的法律条文和技术报告,眉头紧锁,签下可能影响无数人命运的文件。
也有人,在简陋的出租屋里,紧紧握着女儿的照片,在绝望和希望之间,做出了或许是他们一生中最勇敢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