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觉得,换一种方式来骗我,我就会像以前一样,毫无底线地配合你?是吗,Dr。Shen?”
Ethan的声音极低,温热的呼吸几乎擦过我的耳廓,但字句里却带着手术刀般的寒意,精准地挑开了我那层摇摇欲坠的伪装。
我的背脊瞬间僵直。在这个几乎逾越了所有职场社交安全距离的体位下,我甚至能看清他眼底那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三分冷眼旁观的嘲弄,六分极度危险的审视,还有一分……某种被压抑得很深、深到我完全看不懂的执念。
我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在他眼里,我现在的“失忆”和“看不懂代码”,不过是我为了在明天的听证会上把黑锅甩给他,而极其拙劣地演的一出戏。而他那句“毫无底线地配合你”,更是像一根带刺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良心上。
我过去的控制欲到底有多变态,才能把一个绝顶天才逼出这种带着自毁倾向的“毫无底线”?
《ShenLab生存手册》第一条:不要露怯,不要用疑问句。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肺里那种因为过度紧张而产生的缺氧感强行压下去。我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极其缓慢、却极其用力地将那份移交清单推回到了他的胸前。
“我的记忆力,以及我打算用什么方式来管理这个项目,都不需要你来操心,Ethan。”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毫无感情、只看重利益的纯粹资本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但刚才Claire的话你听得很清楚。不管你现在有多想把这摊随时会爆炸的烂摊子甩给我,这14天的生死审计,你都得跟我一起扛。现在,立刻,去把你的超级管理员通道恢复。下午两点,带上你那份被你清空的数据,去核心会议室开会。我们需要把Lattice的原始闭环日志重新过一遍。”
Ethan盯着我看了两秒。
那两秒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他深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度锐利的光芒,仿佛想透过我强装镇定的视网膜,直接读取我大脑皮层里那些被锁死的突触。
就在我以为他要彻底掀桌子,或者直接伸手掐住我脖子的时候,他极其缓慢地直起身,拉开了我们之间那种极其危险的、近乎暧昧的物理距离。
周围空气里的压迫感骤然一松。
“如您所愿,Dr。Shen。”
他淡淡地吐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妥协的意味,反而更像是一种极其冰冷的宣战。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那枚纯银的万宝龙钢笔,极其随意地插回自己衬衫的口袋里,然后拉开办公室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脱力般地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那件两万美金的高定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半。
第一回合的相互试探,我靠着强行装死,勉强苟住。
但事实很快证明,我还是太天真了。
在私密空间里装个面瘫糊弄Ethan是一回事,要在整个实验室团队面前,扮演一个业务极其熟练、随时准备把人骂到退学的学术暴君,简直比直接让我主刀开颅手术还要难上一万倍。
下午两点,ShenLab核心会议室。
为了应对明天审计委员会的第一轮质询,我们需要快速统合Lattice的底层数据。
我坐在长桌的主位上,两只手交叉放在下巴下面,努力摆出“谁敢放屁我就开除谁”的架势。Maya坐在我左手边,面无表情地做着记录。Ethan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一台黑色的外星人笔记本,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连个眼神都没分给我。
“Dr。。。Dr。Shen。”
Nico(就是那个被我在批注里建议去当厨师的倒霉研究员)站在投影屏幕前,声音抖得像是在极地冰原上裸奔。
“这是Lattice第三批动物模型的对照组数据……关于海马体刺激的迟滞反应……”他咽了口唾沫,调出一张图表,“但是,第三队列的p值……只有0。06。”
在统计学里,p值大于0。05通常意味着结果没有显著的统计学意义。换句话说,这组实验可能白做了。
会议室里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Priya甚至已经在胸口画十字了。按照我“过去”的脾气,这时候应该已经把记录本砸在Nico脸上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暴君的狂风暴雨。
我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刺眼的0。06。我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骂他?怎么骂?我忘了词啊!而且平心而论,生物实验本来就有偶然性,这小伙子看起来已经快要碎了,我真的要当众羞辱他吗?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一个折中的、稍微严肃一点的说法。
结果,大概是我那颗还残留着现代文明社会美德的良心占了上风,一句极其温和、甚至带着点商量语气的话,从我这位“暴君”的嘴里溜了出来:
“0。06啊……确实有点遗憾。不过其实差得也不算太多,是不是样本量太小的原因?要不,我们调整一下参数,增加一个队列重新跑一次?我晚点可以帮你看一下是不是预处理的代码有哪里需要优化的。”
“吧嗒。”
Maya手里的签字笔掉在了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