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系统所说的那样,消寒图上的九九八十一朵梅花纷纷由白转红时,天气回暖,春日如约而至,等最后一朵花也被染成朱色,便已到了春耕的时候。
春末的高阳里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客人。
张机抱着医箱从马车上下来,还没等荀愔上前与他问好,便转身去扶同车而来的另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个男孩。
见荀愔面露疑惑,张机主动介绍:“这是舍弟张韫。阿韫,这便是我与你说过的荀氏小郎君,荀愔。”
那男孩比荀愔稍小一些,生得玉雪可爱,看向他时不知为何眼睛一亮,被张机提醒了一句,才稍显局促地向他行了一礼。
张机解释:“他不常见生人,所以有些腼腆。”
腼腆吗?恕荀愔眼拙,还真没看出来。
“阿韫喜爱医道,所以我让他跟在我身边做个药童。”说着,张机把怀中的药箱交给张韫,也不管那东西有多坠手,抬步往荀愔家中走去,边走边问,“你最近发病了吗?发过几次,是何感觉?”
医者一片仁心让人感动,但荀愔简单回答过后,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叫做张韫的孩子,见他因为提不动药箱,脸色都变得有些狰狞,但在觉察到他看向他时,却又迅速变脸,露出得体的微笑,觉得有点可怜。
难道他平日里就饱受兄长压迫,所以连一句抱怨都不敢说?
“我来拿吧。”
荀愔走回去,主动伸手去接箱子。
张韫吓了一跳,反射性抱紧药箱,结结巴巴道:“不,不行!你有病,不是,我是说你的病不能做重活,额也不是,是你不能做重活。”
张机简直没眼看,什么时候提个药箱也算是做重活了。
“没关系,我的病情已经很稳定了,我力气大一些,还是我来提吧。”
荀愔既然下了决定,便不容置疑地把药箱抢了过来,提着它为两人引路去事先准备的客房。
比起其余世家大族,荀氏的房屋只能算是整洁能住人,这里毕竟是乡里之中,颍阴也是小城,条件有限。
张氏二兄弟中,张机是医者,平日为了行医到处奔走,餐风饮露、席天慕地都是过惯了的,倒是那张氏小公子看起来像是没过过苦日子的,荀愔在安排时便有些犹豫,是否要开库房再添置一些东西。
“不必了。”张机代弟弟回答了这个问题,“他既然要随我行医,早晚得吃些苦头,眼下算什么?”
哦,看起来张仲景很不赞同弟弟的这个决定。
荀愔没对这两兄弟的相处模式评价什么,对于不熟悉的人,在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个不怎么管闲事的脾气,只要事不找到他头上,他也不会去找事。
但张小公子却不太一样,他似乎对高阳里的一切都格外感兴趣,看见两个孩子抢糖吃,两户村民起争执都要上去瞧瞧,看热闹时丝毫没注意自己站得距离矛盾中心太近,被随叔父兄长赶来的荀愔一把拽了出去。
“你凑过来干什么!想被砸破头吗?”
张韫还没反应过来,呆呆地“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说:“我只是想听听他们在争什么,对不起,我没想那么多。”
荀愔闻言忍不住蹙眉。不知道张家是怎么养的孩子,天真便罢了,脾气还软得像是面团。
见荀愔没有继续责怪他的意思,张韫没心没肺地追问:“所以他们是在争什么啊?”
什么事连荀家人都惊动了?
荀愔没好气道:“争水。”
春耕时分,家家户户都急着引水灌溉农田,生怕慢一分就少一分收成,一条河渠谁家用得多,谁家用的少,谁家先用,谁家后用,都要划出条道来,由此引发两家两族乃至两个乡之间的械斗都属寻常。
一般来说,发生这种事都是由在地方上有声望的乡贤出面调停,荀氏今日便是来做这种角色。
张韫似懂非懂:“他们这样,官府难道不管吗?“
荀愔:“官府管也没用,他们不会听。”
春耕是一年的头等大事,争水就是争粮食,争生存。除非双方之中有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否则争斗就不会止歇。而这种矛盾是无法靠官府的强制力化解的,即便做了裁决,也总会有人不服气。
大汉民风彪悍,若那不服气的人只是把官府的命令当耳旁风便罢了,怕只怕其中再出几个胆大包天之辈,纠集起一帮人冲上县衙把县令拖出来打一顿,或者干脆引发一场民乱,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久而久之,地方的官员们便与治下养成了一种默契,乡野之间发生矛盾,先由乡贤、三老出面,轻易不会闹到县府。
“那,那万一出了人命呢?”
荀愔回想了一下:“据我所知,因为我祖父、叔伯们的存在,高阳里近几十年还没有因这种事出过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