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察觉到不对的,是夏寻。
不是通过虚妄守序——虽然那个序列110的言灵确实在她眼底无声地亮了起来——而是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她脚下的沙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海水吞没。不是涨潮,是海在后退。大海在吸气。
她在海边长大的人都知道,海在吸气的时候,接下来就要吐出来。吐出来的那一口,能吞掉整条海岸线。
夏寻猛地抬起头。
海平线变了。不是那种渐变的变化,而是一种暴烈的、违背常理的变化——远处的海面在隆起,像一只巨大的手掌从海底撑了起来,把整片海洋往上托。
那道隆起正在以骇人的速度向岸边推进,每推进一米,高度就增加一分,到距离海岸线不到两百米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堵将近两层楼高的水墙。
水墙的内部是浑浊的、翻涌的、夹杂着白色泡沫和黑色碎片的混沌,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诡异的光晕,像一堵流动的、活着的玻璃。
“那是什么……”徐淼淼手里的可乐瓶掉在沙子里,深色的液体渗进沙粒,他浑然不觉。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赵孟华抱着冲浪板站在深水区,面朝那道水墙,是所有人里离死亡最近的一个。
他的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还残留着几秒前炫耀肌肉的自信笑容,但那个笑容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连伪装都来不及伪装的恐惧。
他转身想跑,但浅水区的海水已经被那道水墙抽空了,脚下是湿滑的沙床,跑了两步就摔倒了,膝盖磕在沙子里,整个人往前扑倒。
“赵孟华!”陈雯雯大喊,这不符合她的性格,但她这么做了。
路明非动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动,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也许是肾上腺素,也许是某种更深处的、他从未意识到的本能。他冲向赵孟华,赤脚踩在湿滑的沙床上,每一步都踩得踉跄,但每一步都没有停。
陈雯雯在身后喊了一声“路明非”,声音被海风撕碎了。
然后水墙拍了下来。
世界在一瞬间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海水砸在沙滩上的声音像一栋大楼坍塌,冲击波裹着水雾向四面八方炸开。另一半是死寂——海水吞没一切声音的瞬间死寂,尖叫、海浪、风声,全部被压缩成一片空白。
夏寻被海水吞没了。
冰凉、浑浊、充满力量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她的身体,把她像一片树叶一样卷起来,抛向空中,又狠狠砸进深处。
银蓝色的光芒在浑浊的海水中亮起,穿透水幕,把所有人的位置标记在她的感知里。苏晓樯在左后方挣扎,陈雯雯被裙摆缠住了脚在往下沉,徐岩岩死死抓着徐淼淼的手,两个人的脑袋都露在水面上。
路明非和赵孟华不在她的感知范围内。
但路明非不会死。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像一颗钉子被用力楔进了意识深处。她不知道这个念头从何而来,但它无比清晰、无比坚决,像一道被刻进骨头里的烙印。
夏寻没有时间去追问这个念头的来源。她需要找到夏弥,需要刀,需要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她朝着礁石群的方向游去。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阳光被水面折射成无数道细碎的光柱,像一把把透明的剑插进深海。浑浊的沙粒在水流中翻涌,无数气泡从她的嘴角和鼻孔里冒出来,向上逃逸,像一串透明的珍珠。她穿过浑浊的近岸水域,进入更深的地方,海水从浑浊的黄绿变成幽暗的蓝绿,再从蓝绿变成近乎墨色的深蓝。
礁石群的阴影在前方展开,黑色的岩石上附着着密密麻麻的贝壳和海藻,像一头巨兽的皮肤。
夏弥就站在那块最高的礁石上。
她的面前是一道裂缝,礁石群底部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黑漆漆的,像一张通往地心的嘴。从裂缝深处,一股股灼热的气流涌上来,和冰冷的海水相遇,激起大量的气泡和蒸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