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实验室三的门时,林晚甚至怀疑沈知微昨晚根本没有离开过这张椅子。
她的背脊依然崩出那道锋利的弧度,宽大的灰卫衣罩在身上,显出一种近乎透支的单薄。左手边的草稿纸已经垒起了一座小山,右手的红笔正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道不容置疑的力学公式。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刮擦出一种机械般的枯燥感。
林晚将那句惯性的“早”咽了回去。在沈知微的真空地带里,任何无效的社交音节都是一种打扰。
她放轻动作落座,视线扫过沈知微的手边。
没有水杯,没有咖啡,连一张用来擦汗的纸巾都没有。那是一个绝对纯粹的、只用来输出计算结果的硬核区域。再往上看,沈知微的嘴唇已经起了一层细碎的白皮,在清晨冷硬的光线下显得尤为干涸。
林晚的喉咙下意识跟着发紧。她垂下眼,盯着自己那只刚装满温水的保温杯,内心的讨好雷达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报警。
她没有说话,只是自然地抬起手,将保温杯往前推了半尺。
杯底在桌面上擦出极轻的一声“咔”。它停在了一个微妙的坐标上——越过了林晚的绝对领地,压在了两人桌面的中轴线上。那是一个沈知微只要抬手,就能毫不费力碰到的位置。
不需要开口要,也不需要承情。这只是一杯“恰好放在那里”的水。
对面的红笔依然在飞速游走,连停顿都没有半秒。
林晚收回视线,将全部注意力砸进那堆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实验参数里。
机器开始嗡嗡作响。等待数据成型的时间里,林晚的余光总是不可抑制地滑向中轴线上的那个水杯。
整整一上午,沈知微的视线从未越过那道中轴线。她像一台设定好最高效能的处理器,拒绝摄入任何维持机体运转的基础水分,只是不知疲倦地运算、推翻、再运算。
“滴——”
采样完成的提示音切断了房间里的白噪音。
林晚盯着屏幕上弹出的偏差值,胃底猛地一沉。百分之三点七。比昨天好,但依然被拦在沈知微那道变态的误差门槛之外。
她将结果誊写在纸上,推到那张密密麻麻的草稿纸边缘。
红笔终于停了。沈知微垂下眼睫,视线在那行百分比上停留了漫长的十秒。
林晚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她在等那两个熟悉的、毫无温度的字。但当沈知微抬起头时,林晚却在那道平直的目光里,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类似于“确认”的意味。她不再是看着一团空气,而是在看着一个确实存在的、正在运转的变量。
“重做。”
音节落地,依然没有起伏,像法槌敲击木板。
但林晚却莫名松了松紧绷的后颈。没有不耐,没有鄙夷,这只是一次客观的纠错。她甚至不用去辨别这句话背后的情绪,因为沈知微根本不生产情绪。
“明白。”林晚迅速切换回实验界面。
中午,食堂的喧嚣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周言端着餐盘挤到林晚对面,眼神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你怎么又是一个人?你那个非人类搭档呢?”
“在推模型。”林晚咬了一口已经凉掉的糖醋排骨。
“她光合作用吗?”周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你刚才去便利店买那两杯冰美式,不会是给她带的吧?林晚我提醒你,你别把你家里那种‘没苦硬吃也要伺候人’的毛病带到实验室来。”
林晚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记忆深处,母亲总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闪烁的光影,对她递过去的每一杯水都报以一种死水般的默然。她习惯了在这种默然中寻找自己的存在价值。
“顺手而已。”林晚垂下眼,避开了周言的探究。
回到实验室时,沈知微依然维持着那个仿佛被焊死在椅子上的姿势。
林晚将那杯挂着水珠的冰美式和一份三明治放在沈知微手边。
“降温用的。”她没有说“记得吃”,因为知道那会被当成冗余信息过滤掉。
沈知微的余光扫过那层塑料包装,没作声,红笔继续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到了下午五点,第三次采样结果出来了。
百分之一点八。
林晚死死盯着那个数字,眼眶因为长时间紧盯屏幕而泛起一阵酸涩的刺痛。一天的时间,换了三次参数,调整了四次设备,依然达不到那份该死的说明书上的标准。
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混杂着无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转头看向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