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开始习惯性地在夜里偏离航线。
从东区宿舍到北区实验楼,中间隔着整个操场和图书馆。任何正常的轨迹都不会将这两点连成直线,但每到夜风浮起时,那种隐秘的引力便开始拉扯她的脚步。她将其称之为“路过”。
第一天的“路过”,仅仅是一瞥。隔着一排香樟树,三楼最尽头的窗框被白炽灯框成一块冷硬的方冰。她想象着沈知微坐在那块冰里,对着无止境的公式耗干心血。夜风浸透了薄薄的秋装,她才勉强将自己拔离原地。
第二天的停留,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第四天,那种引力终于拽着她,推开了实验楼沉重的大门。
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半,安全出口的绿光像濒死的飞虫般发出极轻的嗡鸣。每往前迈一步,黑暗都在放大她心虚的倒影。到了实验室门口,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惨白的光,切在她的帆布鞋尖上。
里面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枯燥,机械,像某种没有温度的节拍器。林晚在门外站成了一尊没有呼吸的雕塑,最终连推门的勇气都随风散了。
第五天,她带着一杯滚烫的牛奶,敲开了那扇门。
保温杯磕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笔尖的摩擦声戛然而止。沈知微抬起头,那道平时看人如看墙的目光里,破天荒地多了一根尖锐的刺,直挺挺地挑破了林晚的伪装。
“路过。”林晚抢先开口,试图用这两个字堵住那道目光的审视,“牛奶。热的。”
沈知微的视线在那团冒着白汽的杯口停滞了一瞬。没接话,也没动。
尴尬像潮水一样倒灌进呼吸道。林晚觉得手里攥着的全是没有借口的借口,指节都捏得泛白:“我先走了。”
她急于逃离这个连空气都在测谎的房间。转身的瞬间,背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你不用每天都来。”
林晚的后背瞬间绷直。脚底像被钉了一颗钉子,生生扎在门框处。血液轰地一下涌上面颊。
“我不是每天都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飘。
沈知微依然没有抬头,目光重新钉回草稿纸上。
“上周二、周三、周五。这周一、周二、周四。你来了六天。”
报表般精确的数字,砸得林晚耳膜发震。她数了。这个似乎连活人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天才,竟然在满脑子的复杂公式里,分出了一丝微小的内存,记录下了林晚徘徊在门外的影子。
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扑腾了一下,像一只突然撞上玻璃的飞鸟。
“我……真的是路过。”这句辩解已经碎得不成形了。
沈知微手里的笔停下,微微偏过头。“你的宿舍在东边。”
一句陈述地理方位的客观事实,不带任何嘲弄,却瞬间扒光了林晚所有欲盖弥彰的底牌。林晚张了张嘴,舌根发苦,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漫长而粘稠的对峙后,沈知微重新垂下眼睫。灯光在她的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掩盖了某些极细微的情绪波动。
“我知道。”
轻得像一句叹息的三个字。没有拆穿后的步步紧逼,反而带着某种默许的纵容。林晚那一门心思想要逃跑的冲动,突然被这三个字死死按住了。
她像个被顺了毛的战败者,不仅没走,反而鬼使神差地拉开椅子,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了下来。
屏幕上跳动着毫无意义的代码,林晚的余光却死死咬住右前方的那个保温杯。
她会喝吗?还是就放在那,直到热气散尽,变成一个生硬的摆设?
时间被拉扯得极长。终于,视线边缘闯入了一只苍白的手。拧开杯盖,极轻的吹气声,接着是喉结微小的滑动。
林晚盯着黑屏的反光,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股近乎雀跃的笑意漏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