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事故后的第三天,科尔特城下了一场雪。
不是大雪,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的雪籽,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气温骤降,街道上的行人裹紧了斗篷,缩着脖子匆匆赶路。王宫的屋檐上挂满了冰凌,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闪着冷冷的光。
伊索尔德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她手里拿着那本编年史,翻到夹着矢车菊花瓣的那一页。花瓣已经碎成了几片,褐色的碎片夹在书页之间,像某种已经死去的、再也无法辨认的东西。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将编年史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不是扔掉。她舍不得扔掉。但她也不想再看到了。
有些东西,该放下了。
“殿下,”玛格丽特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您一上午都没吃东西。喝点汤吧。”
伊索尔德接过碗,喝了一口。汤是南瓜汤,甜而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玛格丽特,”她放下碗,“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个人吗?”
玛格丽特愣了一下:“哪个人?”
“王储殿下。”
玛格丽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记得。殿下说过,您喜欢他很久了。”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伊索尔德看着碗里金黄色的汤,“也许是,也许不是。也许是我想象出来的一个人,我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安在他身上,然后告诉自己我喜欢他。但真实的他——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玛格丽特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听着。
“真实的他,”伊索尔德继续说,“骄傲、自私、占有欲强。他想要的东西,他一定要得到。他不想要的东西,他可以毫不犹豫地扔掉。他看人的时候,不是看那个人本身,而是看那个人能给他带来什么。”
“殿下,”玛格丽特轻声说,“您是在说王储殿下,还是在说别人?”
伊索尔德抬起头,看着玛格丽特。
“我不知道。”她说。
她真的不知道。
她是在说塞缪尔,还是在说她自己——说她曾经以为的、对塞缪尔的那份“爱”?
也许那份“爱”从一开始就不是爱。也许那只是她太孤独了,需要一个可以仰望的人,一个可以让她觉得“活着还有意义”的人。而塞缪尔恰好出现了,恰好符合她所有的想象,恰好——他不认识她。
因为不认识,所以完美。
因为完美,所以可以爱。
但如果她真的走近他,了解他,看到他真实的样子——她还会爱他吗?
不会。
她已经在不爱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看她的眼神——空洞的、漫不经心的、像看一件摆设。
也许是从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称赞艾利亚斯——那种热切的、近乎痴迷的语气,让她突然意识到,她喜欢的这个人,也会为别人心动。
也许是从艾利亚斯出现的那一刻开始——那个灰色的、清冷的、像一把出鞘的剑一样的人,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不,不是另一种可能。
是真正的可能。
“玛格丽特,”伊索尔德说,“如果一个人让你心跳加速,让你想见到他,让你在他身边的时候觉得安全——这是爱吗?”
“是。”玛格丽特说,“但也不全是。”
“那还缺什么?”
“缺时间。”玛格丽特说,“爱需要时间来证明。一时的冲动不是爱,一时的迷恋也不是爱。爱是——经过时间考验之后,你依然想和他在一起。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什么。”
伊索尔德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