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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第1页）

半明半暗

第三卷·归途

第三十章时光

桂生三岁那年，外婆病了。不是什么大病，是老了。老了的病，没有药。医生说，人老了，器官就慢慢不工作了。不是坏了，是累了。干了九十多年了，该歇歇了。念恩接到妈妈的电话时，正在裁缝店里踩缝纫机。她放下手里的活，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桂花树。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她想起外婆说的话——“桂花开了，太婆就回来了。”现在桂花还没开，外婆要走了。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

念恩带着桂生回了上海。火车上，桂生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油菜花开了，金黄色的，铺了一地。桂生叫起来：“妈妈，花！好多花！”念恩说：“嗯。油菜花。”桂生问：“太婆种油菜花吗？”念恩说：“不种。太婆种桂花。”桂生又问：“外婆呢？外婆种什么？”念恩说：“外婆不种花。外婆做桂花糕。”桂生笑了。“外婆做的桂花糕好吃。比妈妈做的好吃。”念恩也笑了。“嗯。外婆做的最好吃。”桂生又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油菜花。念恩看着她，想起太婆。想起太婆带着她坐火车，她也这样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油菜花。她问太婆，这是什么花？太婆说，油菜花。她说，好看。太婆说，好看就多看一会儿。她看了很久。现在桂生也在看，也在说好看。她也在说，好看就多看一会儿。一样的话，一样的笑，一样的油菜花。什么都没变。只是人换了。她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上海市第一人民医院，白色的楼，蓝色的玻璃，门口的喷泉停了，池子里结了薄冰。念恩牵着桂生的手，走进大厅。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灯。她跟着护士走进病房，一间小小的房间，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外婆躺在床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发全白了，脸瘦了很多，眼睛闭着。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剪得很短。念恩站在床边，看着她。

“外婆。”

外婆没有动。她又叫了一声。

“外婆。”

外婆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眯着眼睛，看了很久，才看清是谁。

“念恩，你怎么来了？”

“外婆，你生病了，我怎么能不来。”

“没事。就是老了。老了都会生病。”

念恩蹲下来，握住外婆的手。外婆的手很瘦，骨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但握着她的手，还是暖的。

“外婆，你疼吗？”

“不疼。就是没力气。走不动了。”

“外婆，你会好的。”

外婆笑了。“好。外婆会好的。外婆还要看桂生长大呢。”

桂生站在床边，踮着脚尖，看着外婆。“太婆，你生病了？”外婆看着她，笑了。“没有。太婆没生病。太婆老了。”桂生问：“老了就会死吗？”念恩愣住了。外婆也愣住了。然后外婆笑了。“老了不一定死。太婆还能活好多年呢。还要看桂生长大，看桂生上学，看桂生穿裙子。看桂生做旗袍。”桂生问：“太婆，你会做旗袍吗？”外婆说：“不会。你太婆会。你妈妈也会。你长大了，你妈妈教你。”桂生点了点头。“好。我学。我学会了，给太婆做一件。”外婆笑了。“好。太婆等着。”

外婆在医院住了三天，坚持要回家。她说医院的味道不好闻，不如弄堂里的桂花香。念恩拗不过她，办了出院手续。沈屿背着外婆，走下楼梯。外婆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她趴在沈屿背上，笑了。

“小沈，你背得动吗？”

“背得动。外婆不重。”

“外婆年轻时候可不轻。你太公背我，背不动，摔了一跤。我笑他，他说你太重了。我说你才重。两个人吵了半天。”她笑了。“你太公走了好多年了。他走的时候，外婆没哭。外婆说，你走了，我一个人也行。现在不行了。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