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苏城还带着暑气,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辛月拖着行李箱站在苏城大学的门口,仰头看那块写着校名的石碑,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嘴角翘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苏城——!我来了——!”
旁边路过的男生被她吓了一跳,行李箱的轮子磕在路沿上,差点摔一跤。
辛月冲他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啊同学,我太激动了。”
男生瞪了她一眼,加快脚步走了。
辛月可能之前会觉得这样过于社牛,但是换一座城市肯定是要把自己重新再养一遍,所以就把这个事情当做一个小插曲,继续将耳机塞进耳朵里,放了一首比较嗨的歌,跟着节奏轻微的摇头晃脑地往校园里走。轮子在水泥地上咕噜咕噜地响,和鼓点混在一起,像她自己给自己打的节拍。
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外婆发来的微信语音。
她把音量调到合适的位置,举到耳边。外婆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老人家特有的沙哑和洪亮:“月月!到了没有!路上吃东西了没有!别省着!外婆给你卡里打了钱的!听见没有!”
辛月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揉揉耳朵,按住语音键,用同样洪亮的音量喊回去:“到了——!吃了面包——!不饿——!你别老惦记我——!照顾好自己——!”
旁边又有人看她。
辛月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跟着音乐摇头晃脑。
外婆耳朵不好,说话得用喊的。她习惯了。别人看不看的,她不care。
消息刚发完,手机又震了。还是外婆。
“好好好,到了就好。外婆不惦记,外婆就是……就是问问。你忙你的,外婆不打扰你。”
辛月听出了外婆声音里那一点点强撑的笑意。老人家嘴上说不打扰,其实是不舍得挂。辛月到苏城上学,是她们这辈子分开最远的一次。以前在豫城,周末还能坐公交回去看外婆,现在三个半小时的高铁,来回一趟要大半天。
她的脚步慢了一点。
然后她又把耳机音量调高了两格。
没事。外婆会好好的。她每个月都回去看她。
现在,先开始新生活。
“辛月!辛月——!”
身后有人喊她。
辛月回过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朝她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跑得气喘吁吁,脸颊红扑扑的。
“你是辛月对吧!”女孩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撂,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我看过宿舍名单,咱俩一个寝室的!我叫陆倩!”
“你好!”辛月摘下耳机,伸出手。
陆倩啪地拍了一下她的手心,不是握手,是击掌。“别这么客气!走走走,我带你去宿舍,咱寝还有两个人已经到了,鲁青和吴奕,我跟你说鲁青特逗,她带了一箱子零食,说是怕苏城的东西吃不惯——”
“等等。”辛月蹲下来,盯着陆倩的编织袋看了两秒,然后抬头,“你这个袋子,是在火车站门口花二十块买的吧?”
陆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家也有一个。”辛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一模一样。我外婆用它装过棉花、装过红薯、装过过年腌的咸鱼。你里面装的什么?”
“被……被子。”
“好。”辛月弯下腰,一把拎起编织袋的一个角,“走,我帮你抬。这玩意儿不好拿,我从小拎到大,有经验。”
陆倩看着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分钟就主动帮她扛袋子的女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辛月,你人真好。”
“那可不。”辛月一边走一边说,脸不红心不跳,“我外婆说了,我是她带大的,人品绝对过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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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朝南,阳光很好。
辛月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短头发的女孩,正低头拆快递,脚边堆了一地的纸箱。听到门响,她抬起头,露出一张圆圆的、笑眯眯的脸。
“你就是辛月吧!”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叫鲁青,苏省本地的。你哪儿的?”
“豫城。”辛月把编织袋放下,环顾了一圈宿舍,“好家伙,你这纸箱是拆了一整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