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现场勘察定在四月的第一个周末。
温妄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东西——项目图纸上的等高线,洛念在会议室里翻资料时低垂的睫毛,还有昨晚梦到的画室。梦里她还是十六七岁,坐在高脚凳上画石膏像,洛念坐在她旁边,铅笔在纸上沙沙响。她扭头看洛念的画板,上面画的不是石膏,是她的侧脸。
她在梦里没有觉得奇怪。醒来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觉得奇怪的是自己。
七点半,温妄到达集合地点。洛念已经在了,靠在一辆黑色越野车旁边看手机。她今天穿了一套深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很大的双肩包,看起来像是要去徒步而不是工作。看到温妄走过来,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点了一下头。
“早。”
“早。”温妄说。她看了一眼洛念的背包,“你带了多少东西?”
“备用的。”洛念说得轻描淡写。“山上天气变化大。”
温妄想说“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一起去逛漫展,洛念也是背着一个很大的包。她问她带了什么,洛念说“备用的”。后来她才知道,那里面装了雨伞、创可贴、充电宝、小风扇,还有一袋她随口说想吃的零食。
车往翀县开,路上要两个多小时。温妄坐在副驾驶,洛念开车。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山。温妄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点。
“你昨晚没睡好?”洛念忽然问。
温妄转过头。“看得出来?”
“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温妄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然后反应过来这个动作很蠢。她从后视镜里看到洛念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你也好不到哪去。”温妄说。
这是实话。洛念的眼圈确实有点发青,像是熬了夜。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
“我习惯了。”洛念说。
温妄想问“习惯什么”,但洛念已经把注意力放回了路上。山路开始变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到了翀县,她们先去了湖区的规划位置。湖不大,但很安静,水面是深绿色的,倒映着对面的山。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温妄站在湖边,把图纸摊在一块石头上。洛念蹲在她旁边,手指点在等高线上。“这一片可以修步道,沿着湖边走,到那边那个湾口设一个观景平台。水浅的地方可以考虑做游船码头。”
她的声音低低的,被风吹得有点散。温妄不得不靠近一点才能听清。她们之间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她能看到洛念耳朵后面有一颗很小的痣。她的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游船的话,码头设在这里会不会太靠里了?”她指着图上另一个位置,“这边水更深,而且离公路更近,后期运输也方便。”
洛念凑过来看,她的头发扫到了温妄的手背。很轻,像羽毛。
“你说得对。”洛念说。她抬起头,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温妄能看到她瞳孔里倒映的自己的影子,还有她眼底那一点淡淡的青色。
洛念先移开了视线。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去那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