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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第1页）

洛念的葬礼在三天后。那三天里，温妄几乎没有睡过觉。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缝，想象它是河流，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到她不知道名字的海里。现在她觉得那不是河流，是时间。时间从她身上流过去，带走了洛念。

第三天早上，她起了床。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了，眼圈发青，嘴唇干裂。她伸出手，碰了碰镜子里的自己。凉的。和洛念的手一样凉。她换了一件黑色的衣服。洛念说过她穿黑色好看，显得皮肤白。那是去年冬天，她们去逛街，她试了一件黑色的外套，洛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好看。你穿黑色好看。”她买了那件外套。今天她穿着它，去送洛念最后一程。

殡仪馆在城南，离洛念的出租屋不远。温妄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很多人。洛念的同事，洛念的同学，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是那种很肃穆的表情，说话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温妄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很好笑。这些人，谁都不知道洛念画了十一年画。谁都不知道洛念喜欢了十一年。谁都不知道洛念的抽屉里藏着十几本素描本，每一本都画满了同一个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洛念是个好设计师，工作认真，待人友善。他们不知道洛念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不知道她画画的时候会咬笔杆，不知道她紧张的时候手指会发抖。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温妄。”有人叫她。她转过头，是关露。关露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化妆，眼睛是红的。“你来了。”

“嗯。”

“熊英在里面。”关露握住她的手。“你……你还好吗？”

温妄看着她。她想说“我很好”，但她说不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关露没有追问。她只是握着温妄的手，陪她站着。

追悼会开始了。大厅里摆满了花圈，白色的，黄色的，素素净净的。洛念的照片放在正中间，黑白的，表情安静，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那是她工作证上的照片，温妄见过。那时候她们刚重逢，洛念穿着工装，胸前的工牌上贴着这张照片。她当时看了一眼，觉得洛念变了，变得成熟了，安静了。现在她看着同一张照片，忽然觉得洛念没有变。她一直都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像一盏不声不响但一直在亮的灯。

主持人讲话，说洛念是个好设计师，说洛念工作认真，说洛念待人友善。温妄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只是看着洛念的照片，看着照片上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着她。从十七岁开始，一直在看着她。

轮到家属讲话。洛念的父亲走上台。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头发花白了，背有点驼。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沉默了很久。台下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暖气管道里的水声。

“洛念是个好孩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从小就懂事，不让人操心。学习好，工作好，对谁都好。就是……”他停了一下，嘴唇在抖。“就是太沉默了。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在心里。我们做父母的，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现在她走了，我们才知道，她心里装了那么多东西。但已经晚了。”

温妄站在那里，看着洛念的父亲。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洛念，爸爸对不起你。”他说。“没有好好陪过你。没有好好听你说话。没有好好问过你想什么。对不起。爸爸对不起你。”

他鞠了一躬，很深，很久。台下有人哭了，是那种压着声音的哭，闷闷的。温妄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看着洛念的父亲走下来台，走到角落里，一个人站着。她忽然想起洛念说过的话——“建筑不会消失。”洛念想创造一些不会消失的东西。因为她怕消失。怕被人忘记。怕走了之后，没有人记得她。但她不知道，她不需要画房子，不需要画海，不需要画星空。她画的那四千多张画，每一张都是不会消失的。因为有人会记得。有人会把它们放在床头柜上，每天睡前看几页，看到老了，看到眼睛花了，看到什么都看不到了。那个人会记得她。永远记得。

追悼会结束了。人们一个一个地离开。有人过来握温妄的手，说“节哀”。有人说“洛念是个好人”。有人说“你要好好的”。温妄点着头，说着“谢谢”。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知道她想一个人待着，想和洛念待着。

人都走了。大厅里空了。只剩下温妄，还有关露和熊英。温妄站在洛念的照片前面，看着那双眼睛。

“温妄。”关露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该走了。”

“再等一会儿。”

关露没有说话。她站在温妄旁边，陪着她。

“关露。”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