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屿川是在凌晨三点被叫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电话,是他左肩的镜核在震动——那种频率他很熟悉,是议会远程激活追踪器的信号。每一次震动都像一根针扎进骨头里,从肩膀一直疼到指尖。
他睁开眼睛,天花板是灰色的。
不对,天花板本来就是灰色的。这间公寓的天花板从搬进来的那天起就是灰色的,像被烟熏过的白纸。他在这里住了两年,从来没有想过要刷一遍。不是懒得刷,是没必要。灰色挺好的。灰色不需要维护,不需要关心,不会让你失望。
左肩又震了一下。
温屿川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通讯器。屏幕上跳出一条加密信息:
“紧急任务。目标:突变影核儿童,8岁,能力类型:记忆投影。最后出现位置:浅眠市东区,第七街区。任务等级:S。目标状态:危险。指令:捕获或净化。执行人:温屿川,焚心者第七小队。”
他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到的是“突变影核儿童”这五个字。第二遍,他看到的是“记忆投影”这四个字。第三遍,他什么都没看到,因为他的视线模糊了。
记忆投影。
他见过这种能力。七年前,他妹妹临死前,左肩的灯核碎裂时,释放出最后一段记忆——他们的母亲,在他三岁时去世的那个下午,阳光照在病床的白床单上,母亲的手很凉,但还在笑。
那是一个八岁女孩的灯核能给出的最后的投影。
一个三岁男孩永远不会忘记的画面。
而现在,议会要他抓捕一个同样拥有“记忆投影”能力的八岁孩子。
温屿川闭上眼睛。
通讯器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任务坐标和时限:“四小时内到达。逾期视为叛逃。”
他站起来,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男人二十六岁,肩膀很宽,下颌线条锋利,眼神冷硬。左肩上悬浮着一颗光滑如镜的晶体——镜核。它在灯光下反射着浴室的白墙,干净,完整,没有一丝裂痕。
完美。像一件被精心打磨过的武器。
温屿川对着镜子,把表情调整到“焚心者模式”:没有情绪,没有犹豫,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任务。
他用了三秒钟。
然后他穿好衣服,拿起装备包,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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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眠市的东区是老城区,房子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外墙的瓷砖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和水泥。街边的行道树歪歪斜斜的,有些被风刮倒了也没人扶。路灯坏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那些发出的光昏黄而疲惫,像老年人的眼睛。
温屿川把车停在第七街区外面,步行进入。
他的靴子踩在碎砖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左肩的镜核在黑夜中反射着远处的灯光,像一块冰冷的玻璃。
通讯器在耳机里报坐标:“目标位于第七街区23号楼,三层,最东侧单元。情报显示,目标与监护人(祖母)同住。监护人无影核,正常人类。注意:目标能力不稳定,可能在情绪波动时触发记忆投影。投影范围估计为半径十米。投影内容为目标的个人记忆,具体内容未知。”
温屿川走到23号楼下面。
这是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几乎掉光了,露出里面的灰色砖块。楼道口没有门,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三层最东侧的窗户。
灯是关着的。窗帘拉得很紧,但有一角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片玻璃。玻璃后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温屿川站了很久。
久到耳机里传来任务监控的声音:“温屿川,请报告进度。”
“已到达目标位置。正在评估环境。”
“评估时间不要超过十分钟。”
“收到。”
他没有动。
他站在楼下,看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上去,完成任务,回去交差。你是焚心者,你做过比这更糟的事。
另一个声音说:你记得你妹妹最后的样子吗?她的灯核碎裂时,她的眼睛看着你,说的是“哥哥,我好冷”。不是怕死,是冷。那种冷不是体温下降,是情感被抽走后留下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