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未绽——————
哥哥说,给我安排了家教。这算什么?我才刚上高一,甚至还没踏过学校的校门,这就是所谓国人一生中的关键节点吗?从前他们从不在意我的成绩优劣,只会一味地夸赞,那些话语落在耳边,像裹了层冰,我分不清是真心的认可,还是藏着愧疚的补偿。
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师,会是怎样的人?无所谓了,反正再过不久,她也会像所有人一样离开。离开我这个戴着假面、满口谎言的骗子。我的人生,向来是一个人走,旁人所有的同行与陪伴,不过是不得已的抉择,只要有一丝抽身的机会,答案从来毋庸置疑——他们只会头也不回地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连戴上面具的勇气都没了?该是十一岁的生日吧。那天,“亲人”离世,残酷的真相被生生摊开在眼前,我甚至忘了该怎么哭泣,连眼泪都吝啬于落下。也是在那一天,我把妈妈每年都会送我一个的花型发夹送了出去——于我而言,那不过是一次习惯性的表演,是迎合旁人的“善良”,我本不必交出这唯一与妈妈相连的证明,真是虚伪,虚伪到令人作呕。
那日上午,我以“看望朋友”为借口去了福利院,回来后对着梳妆镜,反复练习了十遍“下次还要这样笑”。唇角弯起的弧度,眼角的笑意,和以往那些应付所有人的标准假笑,分毫不差,可对着她笑的那一刻,心底却莫名揪了一下,连自己都分不清缘由。
我厌恶虚伪,入骨地厌恶,可那时的我,却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停不下伪装的脚步。
“如果她发现了真实的我,会不会和所有人一样……转身离开?”
我忍不住喃喃出声,问出了那个早有答案的问题“一定会的。”又自顾自地给出回应,语气冷硬,像在说服自己。
真实的我,究竟是怎样的?冷漠、自私,骨子里藏着恶劣的因子,偏爱那些让人难堪的恶作剧,只要有机会捉弄别人,便绝不会放过,看着旁人手足无措,心底竟会生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也是十一岁的那一天,我躲进了妈妈素来不让我进的阁楼,像是想找个角落,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刺眼的阳光透过木窗,蛮横地落在积了薄尘的书桌上,圈住了一封没能送出、也再也送不出去的信,像一个醒目的强调符号,勾着我,唤着我一步步走过去。
我至今记得那封信,那封几小时前才刚写好的信,妈妈漂亮的字迹跃然纸上,却写着我那时读不懂、后来字字锥心的字句。
“我的蓝玫瑰小公主,你读这封信的时候,前一刻在做什么呢?”
记不清了,或许是在哭吧,又或许,只是呆呆地坐着。
“等你拆完了所有的生日礼物,我还有一个巨大的惊喜给你。”
那算不得什么惊喜,于我而言,不过是又一场突如其来的、打乱我生活的变故。
“真的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你其实还有一个亲姐姐,在她一岁的时候,粗心的爸爸妈妈不小心把她弄丢了。”
你们亏欠她的,实在太多了,多到我看着这些字,都觉得心口发闷。
“不过其实在你九岁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找到她了。原来我们如此相近,却硬生生错过了八年。找到她的地方,就在——”
“蓝天福利院。”
蓝天福利院。
“谁也没想到,那个总是空洞地望着天空的小女孩,那个妹妹被欺负时总会立刻站出来的小女孩,那个满身灰尘,在阳光下头发依旧闪着红光的小女孩,就是你的姐姐。能注意到她,还多亏了我们最最善良的小公主。”
善良?不过是为了慈善捐献演的一场戏,是为了迎合爸妈期待的、装出来的模样罢了。
“从第一次见面以后,小未绽每次来福利院,都会给她带新礼物呢,手绘的玫瑰书签、柠檬糖、旧童话书。你很喜欢这位大你一岁的小姐姐,对吧?”
我才没有。不过是看她孤零零的,一时的恻隐罢了。
“听爸爸说,小未绽今天还把妈妈今年给你的花型发夹送出去了。把成长的证明送给别人,难道这就是血脉的牵绊?妈妈我好感动。”
别骗人了。我清楚自己身体里的血液,究竟来自何处。
“不过以后,妈妈每年也要准备两个发夹了,给小雅执买动物系列的吧,不管是过去的,还是未来的,都要补上。”
不用了,再也不会有机会了。她不会回来,你也不会。
“小雅执的头发,和爸爸、哥哥一样是红色呢,像红玫瑰那样艳丽。这下家里要有三朵红花,只剩两朵蓝花,红蓝的平衡,要被打破了哦。”
现在她还没回来,平衡也早已稀烂,一切都怪你,怪你们的粗心,怪你们。
“我的小公主可不要怪妈妈,你的姐姐在外面受了太多苦,所以我们现在要加倍补偿她,好吗?我知道的,小未绽最善良了。”
都说了那是虚伪的假扮。况且她如今还在外面受苦,都是因为我,因为我的脆弱,因为我怕生,爸爸才推迟了接她回家的计划,一切都是我的错。
“小未绽一定很疑惑吧,明明早就找到了姐姐,为什么现在才让她回家。因为爸爸的公司里,有很多满心只有钱的坏人,让爸爸妈妈忙得顾不上其他。”
明明可以交给别人去做,明明有无数种方法,你们却偏偏选择了最拖沓的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