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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周一早上，沈渡舟差点迟到。

不是睡过头了。是出门前她发现厨房水槽的滤网里有一片菜叶没清理干净。她戴了手套把滤网拆下来，冲洗干净，装回去。然后又把水槽周围的水渍擦了一遍。做完这些，她看了一眼时间，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

她不喜欢迟到。不是因为怕被批评，是因为迟到会打破她建立起来的秩序。她的每一天都是从同一个起点出发的——同样的时间起床，同样的步骤洗漱，同样的顺序穿衣服。如果中间有一个环节错了位，后面的一整天都会像一条歪了起点的直线，越往后偏得越远。

她到公司是九点零七分。打卡，坐下来，开电脑。Scott从她工位旁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沈渡舟把电脑打开，开始处理周末积压的邮件。大部分是英文的。她的英文阅读没问题，写邮件也没问题。但今天有一封邮件里用了一个她不认识的词——“ameliorate”。她选中这个词，右键，查询。改善，改良。她把释义记在一个便签纸上，然后把便签纸贴在了显示器边缘。她的显示器边缘已经贴了好几张这样的便签纸了。每一张上面都是一个英文单词，字迹工整，按日期排列。

午饭，她带着便当去茶水间热。茶水间里几个同事在聊天，用粤语，说得很热闹。沈渡舟把便当放进微波炉，站在旁边等。同事的话题从周末去哪玩转到了哪家茶餐厅的菠萝油好吃。一个女同事说铜锣湾那家，另一个说深圳也有分店，在罗湖。第三个说“Rex你食过未？”沈渡舟转头看了她一眼，说“未”。同事说“下次一起去啊”。沈渡舟说“好”。微波炉叮了一声，她拿出便当，回了工位。

她说“好”的时候，是认真的。但如果同事真的约她，她大概会找个理由不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了之后坐在一群人中间，听他们叽叽喳喳的聊天，她的笑点很奇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接话。她接话总是慢一拍。等她组织好语言，话题已经跑远了。久了之后她就学会了不去。不是拒绝，是不给别人添麻烦。

下午，Scott发来一封邮件，抄送了好几个人。标题是“ShenzhenProject-OnsiteSupportRequired”。邮件里说深圳那边的项目需要人过去驻场一段时间，频率大概是每周一次，周三去周五回，持续两个月左右。问有没有人自愿。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沈渡舟打了三个字：我可以。

Scott回复了一个大拇指。

沈渡舟把邮件关掉，继续写代码。她没有想为什么是自己。她只是觉得去深圳和待在公司没有区别。都是写代码，都是一个人吃饭，都是晚上躺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床上等天亮。

下班后她回家收拾行李。黑色登机箱，打开，平放在地上。她从衣柜里拿出两套换洗衣服——黑色衬衫，深灰色T恤，黑色长裤，深灰色长裤。叠好，放进去。衣服叠得很整齐，边缘对齐，像商店里陈列的样品。充电器，线绕成圆圈用魔术贴扎好。书，一本讲认知行为疗法的，翻到三分之一处。她把书的边角对齐行李箱内壁。拉链拉好。

行李箱立在玄关，轮子朝墙。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空调水滴答。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公寓管家发消息约师傅来修空调，毕竟完全安静的情况下已经无法入眠了，更何况还有这让人心烦的滴水声。

她把手机放下，关灯。黑暗里，她睁着眼睛。天花板上，左上角那道裂纹，她看不见，但知道它在。

周三早上五点，闹钟响了。她坐起来，洗脸，换衣服。黑色薄羽绒服，深灰色高领毛衣，黑色长裤。行李箱拎起来，轮子在木地板上滚过，发出低沉的声响。锁门。钥匙转两圈。推了推。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去机场的路很顺，早高峰还没开始，高架桥上只有零零星星几辆车。她靠着车窗，看外面的天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灰白。到机场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航站楼里人不多，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值机区域，在大屏幕上找到自己的航班。CA1387，深圳，八点整。值机柜台B11-B15。

她走向B区。

B11开着。B12开着。B13开着。她在B12前面停下来。前面有一个人，正在办托运。沈渡舟排在后面，把行李箱立在脚边。

轮到她了。她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

柜台后面的女孩穿着藏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鼻梁很高，杏仁眼，双眼皮。指甲上涂着裸粉色，有贴着几颗小小的水钻，还有淡蓝色的小亮片。沈渡舟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

“您好！”

“您好。”

“托运吗？”

“不托。”

“靠窗还是过道？”

“靠窗。”

打印机吐出登机牌。女孩拿起来，和身份证一起递过来。“您的登机口在A21，安检后左转。祝您旅途愉快。”

“谢谢。”

沈渡舟接过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过安检，找登机口，坐下来。离登机还有半小时。她从包里拿出书，翻到书签那一页。读了大概十页。广播通知登机，她站起来排队。

飞机上，靠窗的位置。她把遮光板推上去。起飞的时候，深圳的海岸线在窗外倾斜。

落地是中午。南方潮湿的空气从机舱门打开的瞬间涌进来，黏在她的皮肤上。她脱掉羽绒服搭在手臂上，打了车去酒店。

下午去客户公司，开会，改代码。晚上一个人吃了潮汕牛肉火锅。牛肉切得很薄，在汤里涮几秒就熟了。她蘸着沙茶酱吃。沙茶酱是甜的。她吃不惯，但没说什么。吃完了，结账，走回酒店。

洗澡，靠在床头。手机在枕头旁边。她打开微信，看了看工作群的消息。母亲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她退出微信，打开B站看了一个贝斯教学视频。up主在讲slap技巧，拇指敲击琴弦，食指勾弦。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跟着比划了两下。她有一把贝斯，靠在书架上，很久没弹了。弦大概已经松了。

视频播完，她关掉手机。关灯。

黑暗里，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

凌晨三点。她还在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