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第一个周三,沈渡舟飞杭州。
早上六点,宝安机场。她拖着登机箱走向值机区域。B12开着,前面没人。她走过去,把身份证放在柜台上。许芒禾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许芒禾低下头,拿过身份证操作。打印机吐出登机牌,她从键盘右边摸出圆珠笔,低头在右下角画了两下。一个弯,两个点。递过来。
沈渡舟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右下角,一个笑脸。
“这周去几天?”许芒禾问。
沈渡舟抬起眼。这是许芒禾第一次在值机的时候说工作用语之外的话。“三天。周五回。”
许芒禾点了一下头。沈渡舟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登机牌。右下角,一个笑脸。弯的那一笔,起笔重,收笔轻。她把登机牌折好放进口袋内侧。
过安检。找登机口。坐下来。她把登机牌掏出来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折好放回去。拿出手机,打开微信。
打字:周五晚上你在机场吗。发送。
过了几分钟。芒禾回:在。晚班。她打字:好。芒禾:怎么了。她打字:到时候告诉你。芒禾发了一个猫歪头的表情包。
飞机上,靠窗。遮光板推上去。起飞的时候深圳的海岸线在窗外倾斜。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放在外套口袋上。口袋里是登机牌。还有那包绿色的荧光星星。
周五,杭州。沈渡舟从客户公司出来,比预计的早。她去了那家面馆,吃了最后一顿片儿川。结账的时候老板娘说下次再来,她说可能要过一阵子了。老板娘说没关系,什么时候来都行。她说了声谢谢,走出面馆。梧桐树影落了一地。她站在巷子口拍了一张照片。梧桐树,剥落的树皮,巷子深处晾着的衣服。发了一条朋友圈。仅自己可见。然后她打了车去机场。
落地深圳是晚上八点多。她走出到达厅,潮湿的空气贴上来。走到那扇绿色的门——失物招领处。门关着。她站在门外给许芒禾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发送。过了大概两分钟,门从里面打开了。
许芒禾站在门口。藏蓝色制服,头发盘着。额角那些很细很短的碎发,卷卷的,贴在皮肤上。和沈渡舟在镜子前刷牙时想起来的一模一样。
“你找我?”许芒禾说。
沈渡舟从口袋里拿出那包荧光星星。绿色的,小小的,透过塑料包装能看见里面的星星形状。“说了帮你补的。”
许芒禾低头看着那包星星。没有伸手接。过了一会儿,她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失物招领处很小。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各种失物的登记信息。许芒禾坐在椅子上,沈渡舟站在旁边。她把星星拆开,倒了几颗在手心里。绿色的,塑料的,背面有双面胶。
“怎么贴。”
许芒禾从椅子上站起来。她们隔得很近。许芒禾比她矮一点,头顶刚好到她下巴。她能闻到许芒禾头发里的气味——洗发水,还有机场空调吹久了之后那种干燥的、微微带点金属的味道。
“撕掉背胶,直接贴上去就行。”许芒禾说。
沈渡舟低下头,撕掉一颗星星的背胶。手举起来的时候,许芒禾往后退了半步。背撞在柜子上,发出很轻的咚一声。沈渡舟的手停在半空中。那颗星星在她指尖,绿色的,黏的那一面向外。许芒禾看着她,她也看着许芒禾。许芒禾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在失物招领处惨白的灯光下也还是深的。眼角开得很宽,山根很高。但沈渡舟看的不是这些。她看的是那对瞳孔里面——有一个很小的、亮亮的光点。是她自己的影子。
“你头顶上有星星吗。”沈渡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