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许芒禾第一次带沈渡舟去了自己的家乡。不是青海西宁,是深圳机场附近那家糖水铺。她跟沈渡舟说,这是她在深圳的“家”。沈渡舟说好。
她们在一个许芒禾休息的下午去了。老板娘看见许芒禾,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沈渡舟。“今天带人来了?”“嗯。”
她们在靠墙的老位置坐下来。许芒禾点了一碗绿豆沙,沈渡舟也点了一碗。绿豆沙端上来,温的,沙沙的,甜味不重。许芒禾吃了一口。
“我实习第一天,下班后来这里吃了一碗绿豆沙。那时候不知道能不能留下来,每天站在柜台后面腿都是抖的。不是累,是怕。怕被投诉,怕转不了正,怕又要回青海。”
沈渡舟把她碗里那颗红枣夹到自己碗里——许芒禾不吃红枣,每次都会挑出来。“后来呢。”
“后来转正了。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我给自己买了杯奶茶,给小周买了支口红,给糯糯买了袋贵的猫粮。剩下的全转给我妈了。”她用勺子搅着绿豆沙。“她收了,回了一个‘收到’。”
沈渡舟没有说话。她把许芒禾碗里剩下的红枣都挑走了。
吃完糖水,许芒禾拉着沈渡舟去了机场。不是出发厅,是到达厅旁边那个员工通道口。她站在那扇灰色的小门旁边。
“我以前晚班下班,会在这里站一会儿。不是等谁,就是站一会儿。看着到达厅里那些接机的人,举着牌子,伸长脖子,有人走出来就亮一下。我那时候想,会不会有一天也有人在这里等我。不是为了接我,就是为了看我一眼。”
沈渡舟站在她旁边。“后来呢。”
许芒禾侧过头看着她。“后来你来了。每周五晚上,你站在到达厅出口。手里拎着绿豆沙,或者双皮奶,或者芝麻糊。你说‘顺路买的’。从机场到你公寓和我这里是相反方向。”
沈渡舟看着她。“不是顺路。”
许芒禾笑了。“我知道。”
机场的广播响了。前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她们站在这片声音中间。许芒禾把沈渡舟的手握住。
“我以前不知道,被人等是这样的感觉。不是那个人站在那里等你,是你知道她在那里。你在柜台后面办旅客的时候,知道到达厅出口有一个人。你换登机牌的时候,知道周五晚上她会来。你爬楼梯的时候,知道她在楼下。你睡着的时候,知道她在旁边。”
沈渡舟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我知道。”
许芒禾看着她。“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在等我。每次周三早上我站在B12队伍里,你在柜台后面抬头看见我的时候,眼睛会亮一下。你自己不知道。”
许芒禾的耳朵烧起来。她低下头,把碎发别到耳后。她不知道自己在看见沈渡舟的时候眼睛会亮。沈渡舟知道。沈渡舟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回到家,许芒禾翻出了自己来深圳时带的那个旧行李箱。沈渡舟坐在床边看着她。行李箱打开,里面不是衣服,是几样很旧的东西。一本职校的毕业证,红色封皮磨得发白了。一张和舍友的合照,塑封的,边角翘起来。一个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褪了色的毛球。
许芒禾把合照拿出来递给沈渡舟。“这是阿敏。睡我下铺。我们天天在一起吃饭上课洗澡。后来她去实习了,走的时候我去送她,她抱了抱我说常联系。后来再也没有联系过。我给她发消息她回得很短,后来就不回了。我不知道是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人长大了就是这样。”
沈渡舟看着照片。照片里两个女孩站在宿舍楼前面,许芒禾穿着校服,头发扎得很高,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鼻子还没有做,眼角也没有开,也没有割双眼皮。和现在镜子里那个鼻梁很挺、眼角很开的许芒禾,判若两人。
“你那时候笑起来,眼睛是这样的。”沈渡舟用手指在照片上许芒禾的眼睛位置轻轻画了一圈。
许芒禾凑过去看。“那时候没整,眼睛小。”
“不是大小。是弯的弧度不一样。”沈渡舟把照片放下,看着现在的许芒禾。“现在的笑和那时候的笑,弯的弧度不一样。”
许芒禾没有说话。她自己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只知道拆了纱布之后,对着镜子练习笑。八颗牙,眼睛弯成合适的弧度。练了很久,练到嘴角的肌肉记住了那个弧度。她不知道那个弧度和原来不一样。沈渡舟知道。沈渡舟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把照片从沈渡舟手里拿过来放回行李箱里。又从里面拿出那个钥匙扣。毛球是粉色的,现在褪成了灰白。
“这是我职校时候挂在书包上的。毕业的时候收起来,一直没扔。”她把毛球放在手心里。“那时候我们宿舍四个人,每个人的书包上都挂了一个。阿敏是黄色的,还有两个是蓝色和绿色。后来大家各奔东西,也不知道她们的毛球还在不在。”
沈渡舟把那个灰白色的毛球从她手心里拿起来,挂在指尖上。很小,褪了色,绒毛被磨得秃了一块。
“你的还在。”
许芒禾看着那个毛球挂在沈渡舟的指尖上。她忽然觉得,那些散落在各处的东西——阿敏的黄色毛球,另外两个舍友的蓝色和绿色,她自己的粉色——也许都还在。被各自的主人收在某个角落里,褪了色,秃了毛,但没扔。
“沈渡舟。”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你会把这个毛球扔掉吗。”
沈渡舟把毛球从指尖上取下来,放回许芒禾手心里,然后把她的手指合上,用自己的手包在外面。
“不会分开。”
“你怎么知道。”
沈渡舟想了想。“因为你把这个毛球拿出来给我看了。”
许芒禾的眼眶热了。这个人,说“因为你把这个毛球拿出来给我看了”。意思是,你把最褪色的、最秃的、最不想让别人看见的东西拿给我看了。你把你从青海到深圳、从那个眼睛笑得弯弯的女孩到现在这个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女孩,一点一点给我看了。我不会走。
许芒禾把毛球放回行李箱里,合上盖子,推进床底。然后她转过身,跨坐在沈渡舟腿上,双手捧着她的脸。单眼皮,眉骨偏高,下颌线清晰。这个人,连她笑的时候眼睛弯的弧度和以前不一样都知道。她低下头吻她。不是蜻蜓点水,是把自己全部打开的那种吻。沈渡舟的手按在她后背上,把她压向自己。她们在那个褪了色的毛球旁边接吻。窗外的深圳正在进入深夜,车声渐渐稀疏。糯糯从猫窝里跳出来,走过来蹲在行李箱旁边,尾巴扫过箱面。没有人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