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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第1页）

第五天，年三十。

母亲一大早就起来了。沈渡舟和许芒禾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在餐厅里占好了位置，面前摆着一大堆从早市买回来的东西。椰子、芒果、菠萝蜜、清补凉。她正在剥一个菠萝蜜，手上沾满了黏糊糊的汁液。老周坐在旁边帮她递纸巾。

“你们醒啦？快来吃，这菠萝蜜甜得很。”

许芒禾走过去蹲下来看。“阿姨我来帮你。”沈妈妈说“不用不用，你坐着吃”。许芒禾已经伸手接过老周递来的纸巾，帮沈妈妈擦手上的汁液。沈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许芒禾低下头继续擦。沈渡舟站在旁边看着。许芒禾蹲在母亲面前，帮母亲擦手上的菠萝蜜汁液。母亲低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沈渡舟从来没见过的光。不是感激，是某种更软的东西。

吃完早饭，母亲拉着许芒禾去海边散步。沈渡舟和老周跟在后面。老周走得很慢，脚还没全好。沈渡舟放慢步子陪着他。老周是个沉默的人，和姥爷一样。走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偶尔停下来指着海面上的飞鸟让她看。沈渡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鸟从水面上升起来，翅膀扑棱棱的。

“那是海鸥。”老周说。

“嗯。”

她们继续走。老周没有再说话。沈渡舟也没有。但她觉得，和这个沉默的人一起走，不难受。不像以前和母亲两个人走路，中间隔着一整片沉默的大海。

中午她们在酒店餐厅吃年夜饭。母亲点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虾有鸡有饺子。她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椰子汁，站起来举杯。“今年过年，舟舟带了芒禾来，老周也在。我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来，干杯。”四个人碰了杯。椰子汁是甜的。沈渡舟喝了一口。母亲说“我们一家人”。她从来没有从母亲嘴里听到过“一家人”这三个字。小时候过年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桌子上摆着四副碗筷——母亲，她，还有两副空着，是姥姥姥爷的。母亲给空碗里夹菜，说“爸妈，吃饭了”。她坐在对面看着。那时候她以为，一家人就是两个人加上两副空碗筷。现在桌子上坐着四个人。母亲，老周，许芒禾，她。没有空碗筷。她把杯子里的椰子汁喝完了。

许芒禾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

吃完饭，母亲拉着许芒禾去海边放烟花。老周在沙滩上铺了块垫子，母亲从袋子里掏出一大把小烟花，仙女棒、小蜜蜂、彩珠筒。她递给许芒禾一把仙女棒，又递给沈渡舟一把。沈渡舟接过来。母亲给她们点燃。仙女棒在掌心里燃烧起来，金色的火花噼啪四溅，照亮了许芒禾的脸。许芒禾举着仙女棒在沙滩上转圈，金色的光轨划破夜色。母亲站在旁边看着，手里也举着一根，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被照得很深。

沈渡舟举着仙女棒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许芒禾转完一圈跑到她面前停下来，手里的仙女棒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根冒着青烟的细铁丝。她喘着气，眼睛亮亮的。

“你许愿了吗。”

“没有。忘了。”

许芒禾从母亲手里又拿了一根仙女棒点燃，递给她。“现在许。”沈渡舟接过仙女棒。金色的火花在她掌心里燃烧。她闭上眼睛。许愿——她以前不许愿。姥姥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她就不说。现在她想许一个愿。希望明年、后年、大后年，每一年的今天，都像现在这样。母亲在，许芒禾在，她在。四个人，没有空碗筷。她睁开眼睛。仙女棒烧完了，金色的火星落在沙滩上，暗下去。许芒禾看着她。

“许了吗。”

“许了。”

“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

许芒禾笑了。她又从母亲手里拿了一根仙女棒点燃，塞进沈渡舟手里。“那就再许一个。不许说出来，在心里许。”沈渡舟握着仙女棒。金色的火花在她掌心里重新燃烧起来。她看着许芒禾的眼睛。在心里许了一个愿。希望许芒禾每年都陪她过年。希望许芒禾每年都在沙滩上举着仙女棒转圈，金色的光轨划破夜色。希望许芒禾永远在她身边。

仙女棒烧完了。她没有说出口。但许芒禾看着她的眼睛，好像什么都听见了。许芒禾踮起脚，在她嘴角亲了一下。很快，像一片羽毛落下来。母亲正在低头给老周点烟花，没有看见。沈渡舟把许芒禾的手握紧了。烟花在她们身后升起来，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蓝的紫的。许芒禾靠在她肩膀上，仰头看着。沈渡舟也仰起头。烟花一簇一簇炸开，照亮了整个海滩。

母亲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手里还举着一根没点燃的仙女棒。她仰头看着烟花。

“舟舟。”

“嗯。”

“明年还带芒禾来。”

沈渡舟侧过头看着母亲。母亲没有看她，看着天上的烟花。烟花的彩光映在母亲脸上，明明灭灭。

“好。”

母亲把手里的仙女棒递给她。“给你。你们玩。”转身走回老周身边。沈渡舟握着那根仙女棒。许芒禾从她手里拿过去，点燃了。金色的火花重新亮起来。

“你妈妈刚才说什么。”

“她说，明年还带你来。”

许芒禾的手指在仙女棒的火光里微微发抖。“你怎么说。”沈渡舟把她手里的仙女棒接过来，两个人的手一起握着那根燃烧的金色火花。

“我说好。”

烟花在她们头顶炸开。许芒禾把脸埋进她颈窝里。沈渡舟的手环在她后背上。仙女棒在她们交握的手中燃烧着，金色的火星落在沙滩上。海浪在她们身后涌上来，又退下去。

三亚的除夕夜，空气里都是硫磺的味道。沈渡舟想，这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像年的一个年。不是因为有烟花，不是因为有椰子鸡，不是因为三亚的海。是因为母亲给许芒禾夹菜了，是因为老周沉默地走在旁边不难受了，是因为许芒禾蹲在母亲面前帮她擦手上的菠萝蜜汁液，是因为桌子上没有空碗筷了。她把许芒禾抱紧了。烟花还在天上炸着。新的一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