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被蝉鸣与湄公河的水汽填满。阳光刚爬上法式洋房的拱窗,空气已经闷得教人发黏。
苏琳今日换了一身白底小蓝花的无袖薄棉洋装,裙摆宽松透气,腰间系一条细蓝布带,头发用珍珠发夹半夹起,露出被汗水微微沾湿的颈线。
她手里拿着一把印花折扇,正想再去后院看看那片大叻玫瑰。
刚走到回廊,便听见前厅传来一阵异常喧闹的声音。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又带着压迫感。伴随着法语的呵斥声,还有管家紧张的劝阻。
苏琳心头一紧,悄悄躲在罗马柱后望去。
进门的是一名法国殖民公署的官员,高鼻梁、金发,一身白色军装,腰间配枪,神情傲慢。他身后跟着两名越南籍护卫,气势汹汹。
阮香兰已经下楼。
神情没有任何慌乱,只是冷淡的站在楼梯下,静静的看着来人。
“勒瓦尔专员,”阮香兰开口,法语流利而疏离,“阮家不欢迎未经通报的到访。”
勒瓦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目光肆无忌惮扫过这座洋房:
“夫人何必如此冷淡。最近西贡走私猖獗,反法乱党频繁活动,总督府下令,所有大宅都要接受检查。何况……苏先生囤积的大批茶叶丝绸,来历可不算干净。”
苏琳躲在柱后,心猛地一沉。
法国人果然盯上父亲的货了。
阮香兰神色不变,声音冷了几分:
“苏先生是合法华商,货物已向海关申报。阮家不藏乱党,专员请回。”
“申报?”勒瓦尔冷笑,
“谁不知道你丈夫在法国政商两界都有人,可他现在不在西贡。夫人若是不肯配合,日后阮家的商行、码头、花圃……恐怕都很难安稳。”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外冲进来。
“表姐,我回来了—”
林晚提着刚买的热带水果进门,看见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瞬间噤声。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白色短褂、头戴斗笠的年轻男子,身形利落,眼神警惕,一看便不是普通仆从。
男子见到法国军官,下意识按住腰间,随即又松开。
勒瓦尔扫了众人一眼,冷哼一声:
“我会再来。希望阮夫人想清楚,在西贡,顺从殖民政府,才能活下去。”
高跟鞋与皮鞋声远去,宅邸终于恢复安静。
阮香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她看向那名陌生青年,眉头微蹙:
“阿辉,我说过,不要轻易来宅邸。”
被称作阿辉的青年取下斗笠,露出一张坚毅的脸:
“夫人,北边同志一批药品急需通过阮家码头运出。法国人现在严查,我们没有别的渠道。”
苏琳猛地明白。
反法独立组织的人,竟然找到阮香兰这里。
阮香兰沉默片刻,声音低沉:
“我不会让阮家卷入政治风暴。你们另寻他法。”
阿辉还想说什么,却被阮香兰抬手制止。
这时阮香兰才侧过头,望向苏琳藏身的方向,淡淡道:
“苏小姐,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