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的时候,阿姆斯特丹正在下雨。
不是国内那种带着灰尘味的雨,是一种非常干净的、凉丝丝的细雨,落在皮肤上像是被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
沈知行拖着行李箱走出史基浦机场,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甜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带着一点甜味。后来她才知道,那是机场外面那片草地的味道,荷兰的草地常年被雨水泡着,会散发出一种类似青苹果和湿木头混合的气息。
这种气息在北京闻不到。北京的空气是干的,硬的,带着一股暖气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她在机场大厅的便利店买了一张本地电话卡。
然后,做了一件在过去六年里绝对不可能做的事。
她把国内的手机卡取了出来,放进行李箱最底层的夹层里,拉上拉链,扣好密码锁。
物理隔绝。
这是审计师处理高风险项目时常用的思路:当你无法从情感层面彻底切断一个东西的时候,就从物理层面切断它。
眼不见,心不烦。
耳不听,魂不散。
她换上新号码,通讯录空空荡荡,只存了一个联系人:妈妈。
世界瞬间安静了。
没有工作群,没有项目组,没有合伙人,没有客户,没有猎头,没有前同事发来的"听说你辞职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在任何时间,因为任何理由,打扰她。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
大概就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底挣扎了很久很久,突然被人拽出水面。
因为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缺氧,突然给它充足的氧气,它反而不知道怎么呼吸了。
沈知行站在机场外的雨里,愣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撑开伞,走向出租车站。
此时此刻,北京。
沈知行失联了。
项目组最先发现。凌晨三点发的底稿,到早上八点还没有批注。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在线,邮件石沉大海,内网头像灰成一块墓碑。
上一次沈知行的头像变灰,是三年前阑尾手术,全麻没醒的那两个小时。
这次已经灰了一整个上午。
消息传开之后,陈兆和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沈知行留下的那份辞职信。三页纸,交接清单写得清清楚楚,客户对接人、项目节点、未完成事项、风险提示,每一条都有编号。
他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脸色就差一分。
不是因为辞职信写得不好。恰恰相反,写得太好了。好到他找不出任何一个可以打回去的理由。好到他意识到,沈知行不是临时起意,她可能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每一步都算得明明白白,包括在庆功宴上选择摊牌的时间点。
她甚至算准了他会在饭桌上发难。
所以她带了辞职信去赴宴。
陈兆和是一个在金融行业混了二十年的人,他见过无数次辞职,大多数人辞职的时候都会留一手,要么卡着项目关键节点走,要么带走几个核心客户的联系方式,要么至少会提前和竞争对手接触。
但沈知行什么都没带走。
所有东西都留得干干净净。
这才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因为一个什么都不带走的人,意味着她是真的不想要了。不是要跳槽,不是要加薪,不是以退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