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到阿姆斯特丹的第五天,终于搞清楚了一件事。
荷兰人的时间观念,和中国金融从业者的时间观念,是两个物种。
在盈方,时间的最小计量单位是"六分钟"。
你上厕所三分钟,对不起,那三分钟属于哪个项目?你发了两分钟呆,对不起,发呆不是可计费时间,请归入"行政管理"。
六年来,沈知行的生命就是由无数个六分钟拼接而成的。像一条被切成寿司的三文鱼,每一片都有标签,每一片都有归属,整整齐齐,一片不浪费。
而在阿姆斯特丹,她发现时间是液态的。
它不被切割,不被标记,不被任何一个项目编号占有。它就那么流着,像运河里的水,不紧不慢,你想在哪里停就在哪里停,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这五天里,她建立了一套新的作息。
不是"建立",是"长出来"的。就像一棵植物,没人修剪,它自己知道往哪个方向伸枝条。
早上大概八点醒。没有闹钟,是被光叫醒的。阿姆斯特丹的老房子窗户朝东,棉麻白纱帘挡不住清晨的阳光,光线会在某个时刻准时爬上枕头,温温地搁在眼皮上,像一只很有耐心的猫,不叫你,就蹲在那里等。
醒了以后不急着起。
听窗外的声音。自行车轮碾过砖路的"咔咔"声,鸽子在屋顶上咕咕叫,偶尔有船经过运河,发动机的低频震动从水面传上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远处清嗓子。
然后她会起床,给Hendrik先生浇水。
那盆薄荷在阳台上长得很嚣张,五天时间又冒出了一圈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带着锯齿边,凑近了闻有一股凉意直冲鼻腔。沈知行浇水的时候会顺手掐两片叶子,等会儿泡茶用。
然后出门,去市集买菜。
艾伯特市集离她住的约旦区不远,骑车十分钟,走路二十分钟。她没有租自行车,因为还没学会荷兰式的骑车方式。
什么叫荷兰式的骑车方式?
就是不怕死。
荷兰人骑自行车的风格可以用八个字概括:目中无人,一往无前。他们不戴头盔,不看红灯(好吧,偶尔看一下),不给行人让路,单手骑车另一只手打电话,后座驮着一个小孩前面车筐还坐着一个小孩,车龙头上挂着两大袋超市购物袋,就这样在运河边的窄路上以时速二十公里呼啸而过。
沈知行第一天出门就差点被一辆自行车撞飞。骑车的是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他甚至没有减速,只是在擦过她肩膀的瞬间用荷兰语喊了一句什么。
她后来问房东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房东说:"大概是让开。但他可能也说了抱歉,荷兰人说让开的时候偶尔会顺便说声抱歉,这是我们的礼貌。"
所以她选择走路。
沿着王子运河往南,经过一排又一排的老房子。阿姆斯特丹的房子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窄。每栋楼的门面只有三四米宽,但往纵深发展,像一本本竖着插在书架上的厚书。。据说这跟历史上的税制有关,当年政府按房屋正面宽度收税,于是所有人都拼命把房子建窄,往后面和上面找空间。
所以阿姆斯特丹的楼梯才那么陡。不是建筑师审美有问题,是穷人被逼出来的智慧。
经过一座小桥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运河。
水是墨绿色的,不太干净,但很安静。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和一只鸭子。鸭子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和运河水的颜色几乎一样,像是水面长出来的一个部件。
在过去六年里,她不会用三十秒去看一只鸭子。三十秒可以回两条微信,可以扫一页底稿,可以在出租车上把一封邮件的开头写完。三十秒是有价值的。鸭子没有价值。
但
这大概就是经济学里说的"无用之用"。
艾伯特市集在DePijp区,是阿姆斯特丹最大的露天市集。
这么说吧,如果你想在一个地方同时买到新鲜的奶酪、活的鲱鱼、一束郁金香、一条围巾、一顶巴拿马草帽和三公斤的有机胡萝卜,那么你只需要来这里,沿着那条六百米长的街走一趟就行了。
市集从早上九点开到下午五点,周日休息。沈知行到的时候大概十点,摊位已经铺开了,两侧的帐篷连成一片,中间是窄窄的通道,人流往来,不算拥挤,但有一种热闹的、懒洋洋的嗡嗡声,像一锅正在小火慢炖的汤。
她先去买了水果。
这边的水果摊和国内不太一样,不按个卖,按"碗"卖。一只浅浅的纸碗里装着五六颗草莓或者一小堆蓝莓,标价一两欧元。水果没有被码得整整齐齐,也没有拿保鲜膜包着,就那么敞在空气里,表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沈知行买了一碗草莓,顺手拿起一颗放进嘴里。
甜。
不是国内草莓那种被催熟出来的、带着一股水气的甜,是一种结结实实的、长在果肉深处的甜,后面跟着一丝微酸。果肉很紧,咬开的时候有一个清脆的"咔"声,汁水不多,但很浓郁。
她走到鱼摊前面的时候,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