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千年信标”的分析让李仪在科学官平台上扎了根。
她面前的光屏从八个增到十六个,上面全是波形、频谱、快速滚动的解码尝试,以及拼凑出的探测器模型。量子计算核心百分之三十的算力被调过来。
进展慢得像蜗牛爬。那东西的“语法”和人类任何逻辑体系都对不上。
赵卓除了处理日常舰务,大部分时间也留在舰桥。她不插手具体分析,更像一个把控全局的猎手——时而审视各系统状态,时而听取简短汇报,更多时候是沉默地观察着主屏上那条信号强度的曲线。
“信号结构解析度到百分之四十了。”第四天,李仪汇报。她的声音哑得厉害,眼下那圈青黑在冷光下很明显。
“能读到什么?”赵卓抬起头。
“还不行。主体部分是周期性信标,功能大概是‘我在这里,状态正常’。但里面嵌套了多层加密的数据流,数据密度高得吓人。”李仪调出一段被可视化的信号片段。暗色背景上,无数细小的光点规律地闪烁、波动,构成复杂到令人眩晕的图案。“像是……某种记录。长时序的观测记录。但加密方式很怪,不是基于复杂数学变换,更像……基于某种特定感知逻辑的编译码。”
赵卓走到她旁边,看着那幅光图。
“继续试。”她只说了一句。
又过了三天。李仪尝试了十七种不同的破解思路,失败了十七次。
直到一次偶然的比对。
“舰长!”李仪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赵卓立刻走过去。
李仪面前并排摆着两段信号模式。一段来自“千年信标”,另一段——赵卓眯起眼睛。
“这是……古地球的什么东西?”
“玛雅文明的天文记录石刻拓片,扫描后的数字波形。”李仪快速说,指尖在两段波形上分别标出几个点,“看这里,还有这里——这种波动间隔的黄金分割比例,这种峰值出现的斐波那契数列规律……虽然编译方式完全不同,但这种对自然数学美的运用逻辑,和古地球时期某些文明记录天文、艺术的方式,有隐晦的相似性。”
赵卓盯着那些标注点。确实,某些节奏,某些间隔,有种模糊的、似曾相识的韵律感。
“能用这个当突破口?”
“相似度不足以直接解码,但指明了方向。”李仪的眼中闪烁着某种明亮的光,“这个信号的编码基础,可能不是纯粹抽象的逻辑,而是和某种对自然规律的‘美学感知’或者‘哲学表述’有关。我需要调整破解思路,引入人文历史模型和符号学分析算法……”
“权限给你。”赵卓没有任何犹豫,“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调用。”
破解工作进入了新的、更古怪的阶段。李仪和她的辅助AI开始把那些冰冷的光点信号,和人类历史上的东西比对——艺术图案的构成比例,建筑结构的几何关系,音乐节奏的数学基础,甚至神话符号的象征体系。
这办法笨得像大海捞针,但第七天凌晨,当大部分系统都处于低功耗运行时,破解进度条猛地向前跳了一大格。
“解锁了……”李仪的声音在颤抖,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最外层的数据包。”
她面前的光屏上,瀑布般的数据流停了下来。然后,像显影液里的相纸,一幅幅图像缓慢地、模糊地浮现出来。
是星图。
但不是人类常用的那种平面星图。是立体的,动态的,能看出星云缓慢流转的那种。图像质量很差,充满杂讯,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但仔细辨认,能看出猎户座的腰带,昴星团那团模糊的光斑,还有银河核心那片厚重的亮带。
视角像是从太阳系外围,某个固定的点,缓缓向内扫描。
图像里开始出现简单的符号和线条标记。一些箭头指向特定方向,一些曲线标记出某些恒星的亮度变化,甚至用极其简略的笔触勾勒出一些星系的运动轨迹。
“它在记录。”赵卓屏住呼吸,“用它自己的‘眼睛’,记录它看到的星空。”
图像继续流淌。接着,开始出现一些规律性的、明显非自然的信号标记。有些标记,赵卓和李仪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人类早期太空探索活动泄露的电磁信号特征,虽然微弱,但结构清晰。这些标记在星图上闪烁,像黑夜深处偶尔亮起的、遥远的萤火。
记录的时间跨度长得惊人。图像和标记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更替,展示着星辰的位移,恒星的明灭,以及那些偶尔亮起的、代表着智慧火花的“萤火”。
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时间刻度在角落跳动。图像里的星空缓慢变化,但那些“萤火”出现的频率,在某个时间点后,开始变高。
然后,在最近的时间段里,一个新的、更复杂的信号标记出现了。它被高亮标出,旁边有一行陌生的注释符号。
赵卓盯着那个标记,又看了眼远望号当前的信号特征模型。
“……那是我们。”她说。
李仪点头,没说话。
图像和标记突然消失了。
光屏上出现一段新的、结构更清晰的数据流。不再是图片,是一种高度结构化的信息。
李仪深吸一口气,开始二次解析。几秒钟后,一段文字,以人类最通用的语言编码形式,呈现在她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