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美麟从铜镜里将碧草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待她收拾妥当推门而出时,廊下果然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朱祁钰一身靛蓝色常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往日里那张看见她就拧起来的眉头,此刻竟舒展着,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汪美麟将这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毫无波澜。
她垂下眼睫,步履从容地走上前,在他面前稳稳地站定,微微屈膝,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有劳殿下等候。”
朱祁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今日的汪美麟和往日截然不同,这身装扮端庄得体,不妖不俗,一言一行皆有章法,竟让他恍惚觉得眼前这个人有些陌生。
他压下心中那点微妙的感觉,语气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平和,
“时辰刚好,咱们一同去慈宁宫拜见太后。”
汪美麟微微颔首,与他并肩走出了郕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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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
汪美麟闭上眼,这三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心口。
上辈子她从这道宫门里进进出出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趾高气扬地来,欢天喜地地去,因为她知道姑母疼她,会给她撑腰,会帮她在朱祁钰面前说好话,会替她扫清一切障碍。
而她回报姑母的是什么?
是毒药。
她为了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为了那个冷冰冰的后位,竟然对一手把自己扶持长大的亲姑母下了毒。
多少次,她在姑母的汤羹里动手脚,看着姑母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却还在心里暗暗庆幸。
现在想来,真是畜生不如。
轿子在宫门前落下,汪美麟睁开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进心底最深处。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慈宁宫的大门。
绕过影壁,穿过前殿,慈宁宫三个大字高悬在正殿门楣之上,笔锋遒劲,气势恢宏。
晨光正好照在那三个字上,金漆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汪美麟的脚步微微一顿。
一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感觉翻涌而上,排山倒海一般将她淹没。
她抬眼望着那三个字,指尖骤然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在一瞬间就泛了红。
汪美麟闭了闭眼,将那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她要做的,是好好活着,是用这一世来弥补前世犯下的所有罪孽。
“美麟?”
朱祁钰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疑惑。
汪美麟睁开眼,脸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只剩下恰到好处的端庄与恬静。
她微微侧头,对朱祁钰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声音轻而稳,“走吧,别让太后久等。”
说罢,她率先迈步,跨过了慈宁宫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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