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老朱醉了。
醉得很厉害。
马太后坐在炕边,看著躺在那里呼呼大睡的老头子,忍不住摇了摇头。
六十多岁的人了,喝起酒来还跟年轻时一样,拦都拦不住。
今晚更是变本加厉,一杯接一杯,喝到最后连筷子都拿不稳了,还在那儿嘿嘿直笑。
她嘴上埋怨,心里却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削减粮税!
这四个字,压在老朱心里太久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看不到。
马太后还记得,几年前洛凡第一次说这个话的时候,是在成都府地震之后。
那时候朝廷穷得叮噹响,连賑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洛凡用区域代理招標的法子,短短几天凑了一百五十万两,解了燃眉之急。
就在那时候,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觉得是天方夜谭的话。
等商税够高了,就让天下百姓种地不用交粮税。
当时在场的人都觉得这小子在画饼。
商税才几个钱?能撑起整个大明的运转?
免粮税?古往今来,哪个朝代敢想这种事?
可重八信了。
不,与其说信了,不如说他把这句话当成了一颗种子,小心翼翼地埋在心里,浇水、施肥,等著它发芽。
去年,他退位了,把朝政交给了標儿,自己躲在后宫种菜养花,看著悠閒,其实心里一直惦记著这件事。
玻璃產业起来了,煤业起来了,钢铁、纺织、互市、银矿,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商税的盘子越来越大,粮税的占比越来越小。
那颗种子,真的在发芽。
今晚,当他看到那份户部奏报的时候,马太后就站在他旁边。
她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半年六千万两,这个数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后来標儿告诉他,朝廷准备削减粮税了,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马太后认识朱元璋大半辈子了。
从濠州城里的穷小子,到纵横天下的义军统帅,再到坐拥九州的洪武大帝。
她见过他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样子,见过他在朝堂上怒斥群臣的样子,见过他深夜批摺子累得趴在案上睡著的样子。
可她从来没见过他像今晚这样,红著眼眶,像个孩子似的,一遍一遍地问標儿“你说的是真的?”
是真的!
標儿说得很清楚。
洛凡也说得很清楚。
削减粮税,从今年秋粮开始,天下百姓的粮税削减三成。
不是全免,只是削减,但这已经是往前迈了一大步。
標儿还说,等商税的根基更扎实了,还会继续往下减,一直减到彻底免除为止。
重八听完这些话,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