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心中,又何尝没有一丝少年天子的踌躇满志?
他要扫清阉党,要中兴大明,要做一番比肩太祖、成祖的伟业!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的打击。
阉党虽除,党争未息;关外建虏日益猖獗,铁蹄数次叩关,掠地杀人;西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流民遍地,终于酿成滔天大祸。
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一个个名字如同噩梦;国库空空如也,朝廷加征的“三饷”逼得更多百姓揭竿而起。
他换了一个又一个首辅,杀了一个又一个督师,局面却越来越坏……
那些年,他几乎夜夜失眠,清晨醒来枕边尽是落发。
他克勤克俭,不近女色,省下内帑充作军费,可为何越是努力,国事越是糜烂?
他一度在深夜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画像痛哭,以为自己真的要成为大明的亡国之君,无颜去见地下的太祖高皇帝。
绝境之中,是太子站了出来。
监国,整军,筹饷,抚民,用奇计,出奇兵……一幕幕惊心动魄,却又一次次力挽狂澜。
大明这艘即将倾覆的巨舰,竟真的在儿子的手中,被一点点扳正了航向,重新扬起了风帆。
如今,辽东已靖,蒙古臣服,海疆廓清,流寇势微,国库渐丰,边关安宁……虽然天下并未完全太平,百废待兴之处尚多,但谁都看得出来,大明的气运,已经回来了,而且正朝着前所未有的强盛迈进。
“朕……”
崇祯在心中默念,旒珠后的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朕,到底没有辜负列祖列宗,没有让大明二百七十年的江山,亡在朕朱由检的手里……虽然,中间走了太多弯路,犯了太多错误,差点……但终究,朕交给慈烺的,不再是一个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烂摊子,而是一个有了希望、有了活力、可以让他大展拳脚的江山。
朕这个皇帝,不算成功,但……总算没有成为亡国之君。”
这念头一起,胸中块垒尽消,只剩下无尽的释然与淡淡的欣慰。
他看着御阶下,儿子那挺拔如松的身影,心中最后一丝因“提前退位”可能产生的怅惘与不甘,也烟消云散。
是时候了。
“众卿平身。”
思绪回转,崇祯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旒珠传出,带着惯有的威严,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谢陛下!”
百官再拜,起身。
接下来,是繁琐而庄重的朝贺礼仪。
宗室亲王、郡王,文武百官,外国使节,依次出列,敬献贺表、寿礼,说吉祥祝颂之词。
崇祯一一颔首回应,偶尔温言嘉勉几句。
朱慈烺亦代表皇子敬献贺礼,言辞恭谨恳切。
典礼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结束。
之后是宫中赐宴,宴设皇极殿两侧庑殿及广场临时搭设的彩棚内,依品级入席。
虽是赐宴,但礼仪规矩森严,不过比起大朝的肃穆,气氛终究活跃了不少。
珍馐美馔,水陆并陈,御酒佳酿,香气四溢。
朱慈烺作为储君,需代父皇向几位重臣、宗亲元老敬酒。
他举着金杯,穿行于席间,所到之处,官员们无不慌忙起身,恭敬回礼。
他言谈得体,笑容温和,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离,对老臣尊重,对少壮勉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在太子监国后得到提拔重用的少壮派,眼中闪烁着热切与崇拜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