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妃呢,既然不觉得娶黛玉会离储位越来越远,便一直在坚定觉得贵妃心里藏奸,便和四皇子唏嘘:“贵妃要是把人家小姑娘的名声糟蹋坏了,倘若没成,也不知将来如何呢。”
四皇子也焦虑了起来:“母妃不是说,苏林二人都是父皇预定的太子妃么。”
真要八郎把林黛玉娶走了……
惠妃向来自诩女中诸葛,倒未见惊慌:“我不是还说,只有太子不堪造就,林氏才能做太子妃么?”
四皇子瞳孔微缩,沉声道:“那也就是说,还是得对苏姑娘努力。”
可怎么努力法儿呢?
太露了痕迹,元嘉帝不开心,不露痕迹,苏瑾大可摆高姿态装看不见,实在两难。
让惠妃也忧愁了起来。
那都是闲话了,且说清虚观。
佛寺道观都能静人心,黛玉跪了一日经,也闻了一日的道香,心情都调整得好了许多,等法事结束,黛玉被紫鹃扶着慢慢站起来,一转身,看见八皇子清澈的目光。
此时是初春,开了一地的迎春花,还有些微冷,八皇子快步走上来,把自己的手炉递给黛玉,满目诚挚。
“殿下怎么来了?”黛玉接过手炉,惊疑不定。
八皇子先给黛玉做了一个不急说话的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做法事的大厅中,取了三炷香点了,将香插在贾敏的牌位前,闭目祝祷道:“贾夫人,黛玉已走出闺阁,见得更广阔的天地,实是可喜可贺之事,可既然走出了闺阁,再祝祷她平安喜乐便成了空话,只盼贾夫人在天之灵多护佑于她,此生不受那些巫蛊魇镇的伎俩所困,遇难成祥,逢凶化吉才好。”
说完,竟正经三跪九叩起来。
第62章朝廷礼议黛玉的朝堂首秀。
八皇子在清虚观实实在在地陪了黛玉两日。
倒也没有特地去开解什么,除了第一日给贾敏上过三炷香外,也没有再在法事现场出现,就是和黛玉搭上话了,也保持一个见面只聊两句,每句话都很在点上,并在黛玉因社交而疲累之前就撤退的姿态。
这实在比那些厚着脸皮牛皮糖一样赖在黛玉身边,美其名曰一个陪伴,明明黛玉能很好照顾自己,却非得献殷勤表达关心高级多了。
黛玉确实得到了很好的休息,甚至在法事做到了最后一天,第二日便得启程回宫时,还和八皇子一并去郊外骑马散心。
就是,回来了还是得干活的。
林如海的预测一点也没错——因元嘉帝对到底如何处置这批魇镇的夫人定了调,又时值二月,报名考秀才的关键时刻,那些夫人的嫡子庶子鼓起勇气参加科举,却被学政拒绝,愤懑上书哭诉我等又不知母亲行此恶逆之事,更未得那恶妇一星半点的照料慈爱,何以要为那恶妇所行倒行逆施之事,毁了自身前程?
皓首穷经的夫子们自然是要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个人之罪祸及家族那是自古以来的规矩,你们既然是读圣贤书长大的,连这都不知道,还考什么科举?
夫子们的声音比较大,士子们在衙门门口的静坐也不甘示弱,黛玉陪着元嘉帝出过一回宫,都有些震惊此次牵涉之广。
元嘉帝没现身,只让礼部先安抚士子们回家,说朝廷不日就要廷议此事,士子们稍安勿躁。
小太监麻溜地去了,元嘉帝自然没有等一个小太监回来的道理,吩咐车夫回宫,只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问起了黛玉目前的舆论态势大概如何。
黛玉沉默了一下,道:“陛下先前说,不必挨个奏章地写节略,但凡和此次之事相关,便留下来,汇总了写个条陈给陛下,臣女已写出来了,这仓促之间给陛下背一遍难免有错漏,不若回宫再奏?”
元嘉帝想起了黛玉最近写节略的风格,不由一笑。
实在是……小丫头刚入宫那会儿还拘谨,写节略就是真写节略,什么人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有什么观点,工工整整,也无趣味。
现在就直击灵魂得多了,便如此次朝廷官员因多少都和魇镇之事相关,奏事时便都有了立场,节略风格就变成了“某大人之妹魇镇其婆母,为其外甥言事”,“某大人爱妾被魇镇,为其庶子发声”,“某大人与某大人亲厚,故为其站t?台,注:该大人之母疑因受魇镇而丧,乃杀母之仇也”,“某大人无立场,其言可堪一看,节略反失其真味”。
大人们既然要论礼,自然是要引经据典,佶屈聱牙,言必称圣人之言,纸面上都是祖宗章法圣人教化,一个个洋洋洒洒五六千言,真要元嘉帝一个个看过去,以元嘉帝的脾气,看两行就想丢了,也亏得黛玉一目十行,总结提炼,还联系上了大人们的亲戚背景,才让这“礼议”的事情显得不那么无趣。
但元嘉帝也来了兴致,问:“一直都是你在奏某位大人态度如何,却未问过你自己是个什么立场?”
黛玉倒是坦诚:“臣女亦与此事关系不浅,态度无法中立,陛下要听?”
“你说吧。”元嘉帝以为黛玉还在恨王氏魇镇贾敏,非要把王氏的子女都踩到泥地里才罢,因而也没当回事,“朕自有道理。”
黛玉才道:“陛下,二舅舅早年将膝下庶子贾环送到扬州读书,臣女对其照顾颇多,几乎是当亲弟养大,王氏做了这样不体面的事,难免连累贾环,臣女怜贾环读书辛苦,陛下要问臣女的态度,自然是希望环儿这么多年的辛苦,不至于付诸东流的。”
元嘉帝颇意外:“你不恨……”
“不恨,也没必要恨屋及乌,王氏已遭国法惩治,何必再寻烦恼。”黛玉给贾敏做完了法事,王氏如今又在辛者库洗马桶,于黛玉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可气的了,“退一步说,倘若恨,才更应该支持环儿出仕。”
元嘉帝笑了一声:“因为王氏并不喜欢贾环?”论嫡妻对庶子的态度,女人之间的微妙,元嘉帝自己就是庶子夺嫡,岂能不知?
“圣人教女子不怨不妒。”黛玉从来不受情爱困扰,态度倒理性得多,“若为男女情思,要人不怨不妒其实强人所难;若为家族昌盛,不怨不妒才能子孙繁茂。其实若为男女情思,或是专注家族昌盛,都不应该被评判优劣,世道压迫之下的无可奈何罢了。”
黛玉能有此论,实在让元嘉帝有些意外,原本和未嫁的女孩谈这个话题有些敏感,现在也顾不上了:“你觉得王氏对庶子庶女的态度,是基于男女情思,还是想要子孙繁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