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絮晚看着儿子愤怒又倔强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叫住他,只是对阿月轻轻摇了摇头:“他还是个孩子,你说这些做什么。”
阿月抹了抹眼角:“我就是气不过,政儿越来越大了,也该知道些人心险恶了。”
小政儿一阵风似的冲进丹的房间,丹正在临摹字帖,被他吓了一跳,“政儿,怎么了?”
“丹!”小政儿抓住丹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知道吗?我阿母……我阿母在大农寺被人排挤了,就因为她以前是赵人!他们把阿母该做的事情都抢走了!”
丹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颤,一滴墨汁滴在刚刚写好的字上,氤开一小团污迹。他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至极的神色,惊讶、了然,最后成为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悲哀。
“原来……赵夫人也……”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伤感……
“也?”小政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满腔的愤怒被丹的神情搅乱,转化为一种疑惑,“丹,你……难道你也……”
丹低下头,看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某些不愉快的回忆,他沉默了片刻,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政儿,你记得我以前……去过一个学堂念书吗?”
小政儿点点头,他记得丹提过几次,但后来似乎就不去了,他也没多问。
“只去了几天。”丹的声音干涩,“起初还好,后来……不知是谁先说的,说我不是秦人,是燕国来的质子……然后,他们就不和我一起玩了,写字的时候故意挤我,把我的书简藏起来,先生提问时,他们在下面偷偷笑……姑姑知道后,很生气,也很难过,就没让我再去了,后来才请了别的先生来府里单独教我。”
他抬起眼,看向小政儿,“姑姑说,这不是我的错,只是……世道如此,人心如此。没想到,赵夫人这样好的人,也会遇到……”
小政儿听着,脸上的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同情和茫然的神色。
他想象着丹一个人坐在学堂里,周围是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眼光,那该是多么难受,而自己的阿母,每日要去面对那些虚伪的笑脸和暗中的刁难,心里又该多么委屈。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丹,还有阿母,都被一种无形的东西隔开了,那东西叫做“出身”,叫做“故国”。
即便他们如今生活在这里,心向这里,可那道鸿沟,似乎永远横亘在那里,随时可能将他们推入冰冷的境地。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松开抓着丹胳膊的手,慢慢地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在阳光下舒展的枝叶,喃喃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如果……如果大家都是一国人,该多好。”
小政儿那句话轻飘飘地落在丹的心里,却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丹走到他身边,也望着窗外,低声道:“一国人……就不会有这些事了吗?”这个问题太深,两个小小的孩子都答不上来,只余一片沉静的迷惘。
然而,府邸之外的世界,并未因孩童的烦恼而停下脚步,相反,一场无声的风暴正以雷霆之势席卷而来。
异人与吕不韦呈上的密报与初步证据,直接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秦王震怒,太子惊心信陵君的触手竟已深入至此,而齐国商船、楚国暗桩、宫中若有若无的阴影……交织成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网。
太子受命,以雷霆手段整肃。南城那家楚商货栈被连根拔起,掌柜、伙计连同那名与宫中管事接触过的人,尽数下狱。
哑仆、香料铺主、仓廪令史,被分开严加审讯,那艘齐国商船在渭水关卡被扣,水手及其携带的密信成为铁证。更令人心惊的是,顺藤摸瓜,竟在几个看似不起眼的部门,包括大农令下属另一处仓廪、以及负责部分军器督造的工师属内,又揪出几个被收买或胁迫的低级官吏。
咸阳城一时间风声鹤唳,街头巷尾的议论声低了,官员们行色匆匆,目光交接时都带着几分警惕。
华阳夫人宫中异常安静,那位郢都宗室女眷的家族管事“暴病身亡”,再无人提起,楚系官员在朝堂上噤若寒蝉,生怕引火烧身。
异人更忙了,几乎宿在官署或那处隐秘宅院,即便回府,也是满身疲惫,眼中带着血丝,与赵絮晚交谈时,只叮嘱她务必看好府邸,约束下人,尤其注意两个孩子近期的安全。
“牵扯越来越广,”一次深夜,异人对赵絮晚低语,“信陵君布局深远,不止咸阳,恐怕洛阳、甚至邯郸,都有他的暗桩。王上已密令黑冰台全力追查,我们府上……近期若有人以任何名义接触,尤其是打着旧识、同乡、或是馈赠珍奇玩物的旗号,一律不见,礼物原封不动退回。”
赵絮晚心中一凛:“连宫中……?”
“尤其是宫中某些人送来的东西。”异人声音低沉,“此刻,谁伸手,谁就可能有问题。”
就在这紧绷的气氛中,一封来自前线的战报,带来了新的变数,蒙骜将军在稳定荥阳周边、疏通粮道后,并未急于东进,反而分兵一支,由王龁率领,北上突袭赵国与魏国边境的邺城!同时,蒙骜主力做出威逼魏国都城大梁的姿态。
此乃“围魏救赵”的反向运用,实则是声东击西与分化瓦解的结合,攻邺,既是对赵国此前摇摆、甚至意图“联秦制燕”的警告和报复,也是进一步撕裂赵魏可能联盟的狠招,威逼大梁,则是持续给魏王施加压力,干扰其判断,使其不敢全力支持信陵君的抗秦串联。
消息传开,赵国朝堂大哗,廉颇在北地尚未完全理顺,南方边境又遭突袭,顿时陷入两线受压的窘境。
赵王急令廉颇分兵南下驰援,并再次派出使者,这次不再是虚与委蛇的“联秦制燕”,而是带着更实质的求和条件,星夜兼程赶往咸阳。
与此同时,大梁那边,信陵君魏无忌在得知咸阳肃奸、触手被断,且秦军同时威胁邺城与大梁后,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活动更加频繁。
他利用自己在列国间崇高的声望,公然遣使游说齐、楚,痛陈“秦乃虎狼,今日吞韩魏,明日即噬齐楚”,呼吁合纵抗秦。
更令人侧目的是,他竟派人联络北地那些因李牧失势而惶惶不安的胡部,许以重利,鼓动他们骚扰秦军后方,以为策应。
咸阳宫也因为此事吵的不可开交,是接受赵国求和,集中力量打击魏国和信陵君?还是继续双线甚至三线施压,一举击垮赵魏联盟的脊梁?朝堂上争论激烈。
第198章
接下来的日子里,咸阳宫内的争论终于有了结果。秦王与太子在权衡利弊后,决定采取“抑赵击魏,分化齐楚”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