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此一来,便彻底撕下那层母子情深的伪装。他与向太后再也回不到从前。赵佶面色阴沉地走出隆佑宫。向太后的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无处纾解。他何尝不知与虎谋皮的害处。他与魔物勾结,与李至忠虚与委蛇,都是没得选。蔡京那老狐狸,嘴上说会帮他,实际上呢?谁占上风,他便倒向谁。章惇、曾布那些老家伙,更不会轻易站队。他一个闲散王爷,手中无权无兵,若不借助外力,如何争得过赵似?李至忠找上门来的时候,他犹豫过。但只犹豫了一瞬。西夏人要的无非是边境互市,岁币减免,这些都可以谈。等他坐上那个位置,给多给少,给不给,还不是他说了算?至于向太后与蔡京的陈年旧事……赵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也是没想到,深居简出的向太后,年轻时竟真有这样一段风流韵事。更没想到,李至忠连这个都能查到。有这个把柄在手,她和蔡京都得乖乖给他做事。“殿下。”身后随从迎上来,压低声音,“蔡学士府传来消息,说太后中毒一事,官家已经让裴之砚暗中调查。”赵佶眉头一皱:“让裴之砚查?皇兄这是铁了心的要保他。”“殿下,那我们?”“不急。”赵佶抬手,“让蔡京盯紧了,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报我。”“是。”出了宫门,赵佶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隆佑宫的飞檐,眼底闪过一丝阴鸷。母后,别怪儿臣不仁。是您先前不肯全力帮我的。内侍省偏殿,陆逢时刚睁开眼,就有三名禁军过来。为首一人陆逢时有些印象,就是前几年从京西大营带着五千兵士随裴之砚北上围剿黄泉宗的苗履。看他的衣服,好像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此乃正四品官职。看来是升官了。“苗都副。”“护国夫人,下官奉官家之命,要将您带去刑部。”“刑部?”陆逢时目光平静地看向苗履。苗履与这位护国夫人接触的不多,但这几年与裴枢密是经常打交道的。他敬佩裴枢密为人,所以对这位在平夏城战役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护国夫人也多几分敬重,私心里是不相信她会毒害太后。“夫人,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官家说了,只是例行调查,不会为难夫人。”“我明白。”陆逢时起身,理了理衣襟,唇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苗都副带路。”苗履微微一愣。他本以为护国夫人会惊慌、会质问、会拒绝,唯独没想到她竟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夫人,不担心?”“官家圣明,本夫人问心无愧,有什么可担心的?”陆逢时抬步往外走,“走吧。”苗履连忙跟上,心中却暗暗佩服。不愧是护国夫人,这份气度,寻常女子哪里比得上。出了偏殿,夜色已降临。陆逢时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场戏,终于要开场了。刑部大堂。刑部尚书杜常、大理寺卿郑迁,御史中丞丰稷。三司会审。郑迁是今年三月份升任大理寺卿。他与裴家是亲家,半日前,旨意下达时,便有御史参本,让郑迁回避。章惇开口驳回。言郑迁这些年在大理寺兢兢业业,从不偏私,况且他只是女儿嫁到裴家,又不是陆逢时的亲爹,有何不可。且这是三司会审,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御史也就闭嘴了。陆逢时在堂下站好,杜常清了清嗓子:“护国夫人,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一问太后中毒一事的细节。”“杜尚书请问。”“太后用膳时,你可曾察觉到什么异常?”陆逢时将今日在内侍省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滴水不漏。杜常又问了几处细节,陆逢时一一作答。郑迁忽然开口:“夫人与太后用膳时,可曾离开过?”“不曾。”“确定?”陆逢时颔首,“我当时与太后对面而坐,用餐期间一步未曾离开。不过我们用餐,都是由隆佑宫的张嬷嬷布菜,她夹什么,我就吃什么!”郑迁看了眼陆逢时,点头。然后看向丰稷。“护国夫人,本官听闻你身怀修为,且修为不低。若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下毒,你不可能察觉不到。你当真毫无所觉?”丰稷为官是出了名的清廉刚直,也是刑狱官出身,还曾任刑部侍郎。今年六十八岁,思维依然敏捷。陆逢时沉默了片刻,道:“丰御史所言有理。这半日,我在内侍省回想了一下当时情景,若说异常,确实有一些。”此言一出,堂上三人齐齐看向她。“什么异常?”丰稷问。“太后娘娘用膳时,曾两次看向张嬷嬷。本夫人当时并未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有没有可能,太后在暗示张嬷嬷,她想要吃哪道菜?”也不知是谁抽了一口气。三人对望一眼。还是丰稷问:“护国夫人的意思是?毒是太后自己下的?”“我可没这么说。丰御史让我说当时的异常,我当时只察觉到这些,再多的就没有了。”问话持续两刻钟,三人问不出破绽,只好让陆逢时暂留刑部,待进一步查证。陆逢时被带入刑部后院的一间厢房。厢房不大,陈设简单,但桌椅床铺一应俱全,窗台上甚至还摆着一盆兰花,显然是刻意布置过的。苗履亲自送她进来:“夫人,委屈了。官家交代过,夫人只是暂留,并非囚禁。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外头的差役。”“多谢苗都副。”苗履拱了拱手,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陆逢时在房中走了一圈,推开窗户,外面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有棵桂花树,枝繁叶茂,不过还未到桂花飘香的季节。她深吸一口气,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折腾了一天,总算消停了。”魔主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如今夜深了,咱们说好的,每日一刻钟说话时间,来,陪本座唠嗑!”:()陆逢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