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怀姜无咎当年的陨落,释怀那场天海战争的失败。承认“过去”已不再拥有。
即便她修满“过去”,证道燃灯,姜无咎也不可以再回来。
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
很久以前她并没有“天妃”的尊号,她也不是“缘空师太”。
在遇到姜无咎之前,她的名字不曾被掩去光芒,她亦是震古烁今的天骄。那一年在天雄城,年方二八,压得东域须眉尽低头的她……名为“於陵殊怜。”
“於陵”是她的姓,也是上古时期一个东夷鸟夷部族的名称……这曾经也闪耀一片天空的上古血脉,许多年后只剩她一个。
在天雄城楼,人称她“东华绝羽”。
在枯荣院里,禅敬她“殊怜菩萨”。
此时此刻,她眺望神陆,在姜梦熊拳轰弥勒未来时,她的视线也落回那片竹林。
曾经她和姜无咎联手夺下的基业,在千年的风雨后依然郁郁葱葱。
月泠泠。
洗月庵三大斋堂,在竹林深处静幽。风叩竹,月诵经,十二座供奉着“先菩萨”的灵祠,都放出模糊的过去佛光,一时如在梦中。
於陵殊怜沉默着。
这须臾的沉默已经很久。
熊稷从始至终都没有往世自在王佛的方向走,即便於陵殊怜身怀【借道】神通,能够从枯荣院走到洗月庵,从过去禅功走到至高神祇,终究无法借道于……不顺路的人。
她曾借尹观的咒翳夺天,借重玄遵的斩妄割缘,在天海战争里大放异彩。她亦了悟生死之禅,参透红尘之仙,行于过去道中,而后走向至高神祇的路。
过去佛有许多尊,世自在王佛是其一,天海战场燃烧过去的姜无咎,也是【执地藏】认可的其中一尊。
如今眺望禅缘。过去的道果无以继之,未来的道果从枝头跌落。
今天她终于明白——
在三大霸国联手扑杀下,姜无咎本就有确定的结局,从来都没有归来的希望。
是后来的大齐帝国,有远胜于当年的强盛,才能在天海托举断桥。亦是她青灯古佛,千年来不移此志,才差点走通这不可能的路。
而姜无咎竭尽余力留下过去的路,只是为了让她走向未来。
在国史里对镜梳妆,只留下一个神秘莫测的天妃名号,正是为了今日可以独行的於陵殊怜。
以红尘托举,却不以红尘禁锢。难道这不是爱吗?
於陵殊怜终于往前走。
此时此刻,熊稷在须弥山上迎接未来,宋淮在蓬莱岛上行于不朽,钟玄胤在《荡魔演义》里改写魔界,姬凤洲对嬴昭,应江鸿对姬伯庸,虞兆鸾对上了涂扈……
天下各方自顾不暇,蓬莱岛已被推出东海。海族自囚于东海龙宫和娑婆龙域,现在连迷界都过不来。
前路像东海的褶皱一样被抚平,此时静如镜。
不能不说,这是齐武帝留下了长久的火种,齐圣文帝备好了丰富的食材,中间废帝姜无量也加了几味提鲜的药材……而今帝把握了绝妙的火候。
在这样的时机里煮一锅汤,没有不成的理由。
这是一条与东国息息相关的路,本身就见证了姜氏皇朝这么多年累代相继的努力。
於陵殊怜对镜梳妆,亦在其中照出自己的一生。
她没有悲,也没有喜,只是往前走——自古老星穹,走向人间,自高高在上的尊位,走向东海无数奉祀她的凡人。
海风吹起她披身的轻纱,飘飘扬扬往天海去。
轻纱竟有画……鸡鸣犬吠竹林月,流云草芦清溪水。
而后滴滴答答有雨落,日暮倦鸟归。
那雨声愈清脆,雨珠在未尽的黄昏里圆润光华。细看来,哪里是雨珠,分明为旒珠——
一颗颗滚圆的天道旒珠,淅淅沥沥,落在画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