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都察院缉拿司。公房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卷宗的霉味。邢卜通坐在案前,面色阴沉。他没有翻阅口供,只是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子。“大人,都审完了。”一名满脸横肉的捕头抱拳道,“跟您想的一样,都是些码头上扛活的泼皮无赖,给钱就办事的主儿。问他们谁是主使,一问三不知,就说是个陌生人拿银子砸的,连长相都说不清。”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帮滚刀肉,给二两银子,亲娘都能卖,嘴里没一句实话,骨头倒是硬,上了刑也撬不出别的。”“一群废物。”邢卜通冷冷吐出三个字。堂下几人顿时噤若寒蝉,也不知道邢大人在骂谁。“侯爷对咱们缉拿司向来照拂,这次的事,要是办砸了……”邢卜通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咱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想想自己屁股,还该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众人心中一凛,齐齐躬身:“是,大人!”邢卜通的视线落在一名捕头身上。“王捕头,让你查的据点,有眉目了吗?”被点到名的王捕头一个激灵,连忙上前一步:“回大人,贼人行事很小心,咱们的人费劲周章,也只能大概圈定城西、城南几个方位,附近都是些鱼龙混杂的瓦子、赌坊,挨家挨户去查,动静太大,恐怕会……”他话说了一半,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邢卜通的脸色,后面的话没敢说出来。邢卜通眼皮一抬:“恐怕什么?恐怕行不通?”王捕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属下不敢!属下是说,怕打草惊蛇!”他心里叫苦不迭,谁不知道自家这位上官最忌讳别人说“不行”或者“不通”。“哼。”邢卜通一声冷哼,“一群藏头露尾的臭虫,还能翻了天不成?”他站起身,在堂中踱了两步,停下来。“城里肯定有大鱼在指挥,不然这段时间,怎么冒出这么多破事儿?”众人对视了一眼,点点头。“侯爷三番五次强调,不要打草惊蛇。但咱们也不能畏手畏脚,得把事情做漂亮了,才对得起侯爷的栽培!”众人沉默不语。也不知道这位邢大人到底受了侯爷多大的好处,几句话不离侯爷。邢卜通盯着墙上挂的京城舆图,眼睛都快瞪出火来。那几个泼皮无赖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撬不出半点有用的东西。“大人,要不……咱们再加大点力度?”王捕头试探着问。“没用。”邢卜通摆了摆手,“对付这种滚刀肉,用刑不如用脑子。他们不是要钱吗?那就给他们。”“啊?”王捕头一愣,“大人,给钱?”“把人放了。”邢卜通坐回案后,“告诉他们,案子查清了,是场误会,让他们滚蛋。”“就这么放了?”堂下几名捕头都有些不解。“不然呢?留着他们在刑部大牢里过年?”王捕头一脸错愕:“大人,这……这不是放虎归山吗?”“虎?”邢卜通嗤笑一声,“就那几块料,也配称虎?顶多是几只闻着味儿就凑上来的野狗。”他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口。“用刑,只能让他们嘴硬。可要是给钱,那就不一样了。”邢卜通冷笑一声。“这帮人,认钱不认人。咱们把他们打一顿再放了,他们出去只会藏得更深。可要是咱们客客气气地请出去,再给点银子当封口费……”“你猜,他们第一个念头是什么?”王捕头脑子转了半天,试探着说:“回去……找主家报信,说官府没查出什么?”“不。”邢卜通摇了摇头,“是去找主家,要更多的钱。”“他们会觉着,自己挨了打,受了惊,还替主家扛了雷,不多要点银子,都对不起自己遭的罪。”“主家给了钱,他们拿了钱,会去哪儿?”王捕头眼睛一亮:“赌坊!窑子!”“这就对了。”邢卜通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找几个机灵点的人,换上便服,一人盯一个。看看他们跟谁碰头,在哪儿销金。”“到时候,顺着这几根藤,看看能摸到什么瓜!”“大人英明!”王捕头恍然大悟,马屁立刻跟上。邢卜通不耐烦地摆摆手:“少说废话,快去办事!记住,别打草惊蛇。”“是!”王捕头领命,立刻招呼其他人,一阵风似的去了大牢。公房里又只剩下邢卜通一人。他走到京城舆图前,目光在城西和城南那几片密密麻麻的坊市上逡巡。“藏……我看你们能藏到什么时候。”……夜深人静。几条黑影,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京城各处告示栏前。他们动作麻利,从怀里掏出卷好的纸,用浆糊飞快地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做完这一切,几人迅速逃离。,!隐没在沉沉的夜色里。……翌日,天刚蒙蒙亮。“天大的喜讯!”“东宫发告示了!”一声声叫喊,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告示栏前,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个识字的秀才被众人推到最前面,他挤上前去,定睛一看,当即倒吸一口凉气。那告示的抬头,赫然盖着两方大印。一方是皇帝的玉玺,另一方是东宫的宝印!“……为彰太子仁德,体恤万民,兹定于五月初五端阳佳节,于秦淮河畔,开官仓,放赈粮!”“凡持平叛券者,皆可凭券,至户部兑领三倍本金!”秀才一字一句地念着。念到最后一句,他自己都懵了。三倍!三倍兑付?!人群轰然一片惊呼“什么?三倍?我没听错吧!”“老天爷!我那十两的券,能兑三十两?”“发了!发了!这回真发了!”“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狂喜如瘟疫般蔓延开来。昨天还在犹豫要不要兑付本金的人,更是惊喜交加。“幸亏!幸亏昨天没去登记!”“我就说嘛!太子殿下金口玉言,那惊喜能小得了?”整个京城都疯了。昨天还愁云惨淡,为了几两银子要死要活的人家,今天直接一步登天!一两变三两,十两变三十两!这简直是天上掉金元宝!等到天光大亮,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的每个角落,就连乞丐窝里都在讨论着去谁家偷一张平叛券。然而,这份狂喜,对于府衙官员来说,却是一场噩梦。负责文书公告的张主事,正端着一碗豆腐脑,纠结吃喝甜的还是咸的。听着外头的喧哗,还以为是哪家办喜事。“张主事!不好了!出大事了!”一名衙役火烧火燎地冲了进来。:()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