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却圣上和皇后娘娘,紫禁城中,也就唯有昔日的姚贵妃、如今的姚美人能够如此张扬地使用八抬仪轿了。
入宫之前,春杏还不叫春杏,爹娘喊她平安。
刚记事时,平安便从大人的口中得知自己有一个在宫里当差的姑姑。
姑姑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爷爷偶尔会得意地吹嘘,小女儿得贵人赏识,如今已是女官了。
这个算不上故事的故事被他翻来覆去地说了好多年。
曾有人半是调侃半是酸溜溜地问他,“这么久也没传出个新讯,难不成还是十几年前的低阶女官罢?”爷爷便像一只护犊子的老牛般吹胡子瞪眼地把他赶出去,重新找了个识相的听众。
平安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下头有两个弟妹。平安也不是最大的孩子,她上头还有五个兄姊。但家里人都说,奶奶和爷爷最疼爱她。
两个姊姊都谋了差事,平安也逐渐长大,身量抽条、牙齿整齐,还有一头油亮的黑发,每次去找小伙伴玩都被娘收拾得干干净净。
直到有一天,平安被爷爷放在膝头习字,倏忽发现他已经很久没有念叨过那个百说不厌的故事了。
……
八岁那年,姑姑突然回了家。
她标致极了,站在院子里,像一株笔直的树,说话的腔调又慢又斯文,小环见了,缠着大人让姑姑去给她当姑姑。
爷爷流了很多眼泪,第二天,爹出了趟门。
晚间,她和姑姑一起窝在炕上。姑姑出神地摸了摸平安的脸。
“姚常在肖似淑妃娘娘。”
话说出口,她骤然惊醒,恍惚一阵,又毫无征兆地问,“平安,你想和我一样进宫去吗?”
平安好奇地说,“进宫是不是就和姑姑一样见不到爹娘了?”
姑姑的眼睛里忽然填满了一种孩子看不懂的情绪,她爱怜地摸着平安的羊角髻,“对。”
“……我们平安只需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就好了。”
没过几日,姑姑便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和其他即将离开京城的人一起,匆匆搭上了牛车。
彼时,平安牵着爹的手,懵懂地抬起头,问他姑姑要去什么地方。
爹说,爷爷为她在老家操持了一桩婚事。
“那姑姑什么时候再回来看我?”
爹忽然也流下泪来。他没有回答稚儿的疑问,只是很轻地摸了摸她的头。
平安从大人们的态度中朦朦胧胧地意识到,或许那潦草的、不过几日的短暂相处,便已耗尽了她此生与姑姑的所有缘分。
直到十三岁那年,胥吏敲开了平安的家门。
她看着爷爷佝偻的身形,仿佛又回到了儿时和姑姑同塌而眠的那个夜晚,听到了她宛如呢喃的询问。
“平安,你想和我一样进宫去吗?”
“我想和姑姑一样进宫去。”平安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爷爷注视着她,两只眼睛倏尔被一种令人难过的情绪充斥。
平安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睛。在那个夜晚,在姑姑的脸上。
平安想,原来,那时姑姑是在愧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