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便随口应了一句:“好,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
直到此刻,站在冲天火光之下,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当年到底答应了什么。
第177章登极见乾坤(四)
萧绥只觉得胸口猛地鼓胀起来,像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过往的记忆毫无征兆地翻涌而上——幼时并肩读书的时光,少年时互相依赖的日子,夜色下他靠在她肩头的温度,一幕一幕混杂着现实的火光,在脑海中交错闪现。
那些仇怨与决裂,在这一刻被回忆冲淡了轮廓。
她望着火光中摇摇欲坠的元祁,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把他劝下来。
“侑安……”她开口,声音抖得厉害。心里越是慌乱,语气反倒越显得冷硬,“下来!听见没有!”
她伸出手,仰头望着他,像是在命令,又像是在恳求。
元祁丝毫不为所动。
火光在他眼中跳动,映得那双眸子亮得惊人。泪水与笑意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滑落,可神情却出奇地平静。
“我不会给你机会与我和离。你我是夫妻……生生世世的夫妻。”他扬起唇角,眼睛里闪着执拗的光,“不管你今后和谁在一起,终究,也得排在我后面。”
他的话语伴着笑声,笑得尖利而疯狂,带着撕裂般的情绪,在火海中回荡。
萧绥没有走。
原以为这次分别即永别,哪知日思夜想的人再次突然出现在面前,贺兰瑄心里百感交集。
两人相隔百余步的距离,贺兰瑄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话想说。然而此刻场合特殊,不方便随意走动,再加上萧绥有任务在身,必须把注意力集中在萧绰身上,绝不可轻易疏漏任何一个细节。
萧绥收回目光,眼里只留下萧绰一人。
他不愿相信萧绥这回是真的走了,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他在萧绰清醒过来后,寻了个时机,跪在他面前问道:“敢问殿下,您身边那位侍墨女官现在何处?众人皆说奴婢救您出火海是大功,可当时最先发现殿下身处险境的是
她,奴婢不敢居全功。”
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也在找她,如今听贺兰瑄问起,又见他脸上那股藏不住的落寞,不禁生出好奇心:“你也认得她?”
贺兰瑄垂头:“是,奴婢早在五年前便与她相识了。”
登基刚满三月,朝局渐稳。
最初的动荡与猜疑,在一连串整顿与安抚之下慢慢归于秩序。旧臣归心,新政铺开,边军调度也逐步理顺。宫廷之中虽仍暗流未尽,却已不再是风雨欲来的局面。
萧绥终于腾出心力,将目光投向北境。
很快,一封以大魏新君名义拟定的国书,自京城启程,送往北凉王廷。
文辞写得极为庄重克制。开篇先叙新朝承继之正统,言辞不卑不亢;随后才转入正题,提及两国旧怨既深,百姓困于兵火已久,如今天下局势既变,大魏愿以诚意为先,与北凉重修盟约。
字里行间,没有半句虚饰。
并在信中明言萧绥愿以大魏国君之身,亲赴北凉,会盟议事。两国当面商定疆界、互市与军备之事,共议长久盟好之策。
朝中人都明白,此行风险不小。自古两国会盟,向来暗流汹涌,一旦稍有差池,极有可能演变为兵戎相见。
萧绰心领神会,原本碎片化的记忆忽然融会贯通,他对当下的处境有了理解。他倚靠在软榻上,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影轻声道:“孤也找不到她,她既是天上的仙女,想必是回了天上。你是听了她的话才来救得孤,那定是她留给孤的贴心人。往后你便好好留在孤的身边,孤必不会亏待你。”
萧绰既然活了过来,便有了反手的机会。
他先是以身边人懒怠,险些因疏忽害死自己为由,向永安帝提出更换一批宫人,趁机将郭皇后安插过来的那些眼线全部换掉。紧接着又在贺兰瑄的提醒下,向永安帝求来亲自查案的权利。
贺兰瑄心思细腻,查案时发现了不少旁人难以觉察到端倪,最后更是顶着压力,将线索全部引到了郭皇后的身上。
他怕这些还不足以定郭皇后的罪,于是又跟着查探起旧案,将过往与郭皇后有关的、种种存疑的事也一并翻了出来。
案子再查下去势必要废后,永安帝一方面顾念夫妻情谊,一方面又不得不考虑二皇子箫绎的颜面,最终决定将此事大事化小,以替大燕祈福为由,保留皇后封号,送郭氏入宁安寺参禅礼佛,潜心修行。
虽保留封号,但也只是保留了个体面,皇后的实权已然荡然无存。
朝堂上的局势闻风而变,曾经站在皇后与二皇子那一方的人纷纷倒向萧绰。
可是再凶险也挡不住萧绥的脚步。这一回,她为得不仅为了大魏,更是为了心中的那个人。
国书装入锦囊,由驿骑昼夜兼程送出京城,一路北上,越过关隘与草原,直往北凉王廷而去。
北凉那头的回应来得很快。
不到数周,回书便抵达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