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撑着冰冷的石板,他就那样狼狈地坐着。衣襟被夜风掀开,凉意灌入胸口,却仿佛全然察觉不到。只觉得心里空出一大片,空得发疼,冷得发疼。
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晕开浅色的水痕。良久,等再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
第173章一至万波生(十)
裴子龄失魂落魄地回到寝殿。
廊下灯火已经暗了几盏,夜色沉沉压着屋檐,脚步声在此刻显得那般空荡。
明恩方才见他抱着元祥急匆匆跑出去,彼时气氛异样,他不敢贸然去追,于是侯在殿中静等。
此刻听见动静,他匆忙迎出来,却只看见自家郎君一人的身影,不见孩子,心头顿时一紧。
“郎君,小殿下呢?”他忍不住发问。
裴子龄顿住脚步,目光直愣愣地落在前方的某一处虚空,声音轻得发飘:“走了。”
明恩一愣,下意识追问:“走了?去哪儿了?”
后方与前线不同,前线只管冲杀,后方却是要从百姓手中筹粮、征兵。劳民伤财四个字没有人比他的体会更深。因而当他继位后,他选择休养生息,以前朝仁宗为标榜。
想做仁君光有“仁”还不够,还要有“德”。
一听会有无辜的性命或许折在这种事上,永安帝立刻派人前去查探。
很快,侍卫将贺兰瑄直接提到永安帝面前。永安帝见贺兰瑄毫无病容,身体一派寻常,不禁啧啧称奇。
永安帝身边的掌印太监崔晟最懂得体察主子心意,这时便笑着附和道:“陛下,奴婢曾听闻有些人命数不同寻常,命里有吉星高照,遇事向来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身边的人也能跟着沾上光,您别看他表面上没什么,实际上可是个宝贝呐。”
各地官员为了讨永安帝的欢喜,年年谎报祥瑞,如今这祥瑞就在眼前,崔晟没理由放过这个顺手牵羊的机会。
永安帝果然露出喜色:“这么说,他倒是个祥瑞?”他转头看向贺兰瑄:“既是个祥瑞,留在司苑局打理园子可惜了,去内书堂罢,来日伴朕身侧,也将你这好福气匀些给朕。”
贺兰瑄一开始被吓,后来又被惊,现在又彻底被这天降皇恩砸懵,直至崔晟在旁边提醒:“傻小子,还不快谢恩?”
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为了确保稳妥,让刚刚脱离生死关口的贺兰瑄免受长途颠簸之苦,萧绥接受了戚晏的提议,将贺兰瑄与裴子龄,还有两个孩子从沈府转移去了戚氏一处僻静的别院中。
相较于沈府,这里地处山清水秀的山野之地,更加僻静,可避人耳目。再者有戚氏坐镇,元祁即便心有怀疑,也不敢轻易发难。
外有戚晏调度遮掩,内有卫彦昭寸步不离照料。府宅门户紧闭,倒也算得上周全。
尽管心中不舍,尽管萧绥无比想守在贺兰瑄身边,亲眼看着他一点点好起来。可观当下的局势,实在容不得她因这一点私情而误了大局。
安排妥当后,她几乎未作停歇,带着沈令仪连夜启程,直奔裕兴关。
裕兴关,是她真正的根基所在。
在平京城中,她是被迫收敛锋芒、步步受制的皇后,是被权势与规矩层层束缚的笼中之人;可一旦踏入北境,她便是浴血沙场、百战不败的镇北统帅,是数万将士心中近乎神明般的存在。
“宫里最忌讳手脚不干净的人,你犯了忌讳,怪不得主子容不下你。”
贺兰瑄跪在地上,仰头急急的辩解道:“公公,我没有偷东西,那金簪我从未动过。”
太监张平不为所动地斜睨着他:“主子说你偷了你就是偷了,来人,给咱家把他的嘴堵上,扔到耳房里去。”
随着张平一声令下,旁边一名太监走上前来,用一块布堵住贺兰瑄的嘴,然后握住绕在他身上的绳子,一把将他提了起来。
贺兰瑄今年刚满十岁,身量瘦小,从背影看还是个娃娃,根本没什么分量。只是一甩手的功夫,小小的贺兰瑄就被那太监扔进了耳房里。
“嘭”的一声,贺兰瑄落地的刹那烟尘弥散开来。
这里是整座皇宫最偏僻的地方,位于西北角,比冷宫还要冷清,已经几十年没有人住。年久失修令屋子里落了很厚的一层灰不说,四处更是漏着风。
如今正是寒冬料峭的腊月,京城里日日都有人冻死,张平知道他熬不过一夜,也正因为知道,才将他关在这里。
那片土地记得她的战马铁蹄,也记得她曾为守疆土所流下的鲜血。
当年选择留下驻守裕兴关的孟赫,在此刻成了她最坚实的臂膀。
孟赫本就出身镇北军嫡系,对萧绥忠心不二,多年镇守关隘,威望深重。萧绥一到,关中军心几乎无需动员便自然归拢。
更重要的是她手中握有先帝遗诏。
那卷黄纸不只是权力的凭证,更是名分,是天命。
于是,当“清君侧”的旗号自裕兴关高高竖起时,这场风暴便已注定无法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