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七嘴八舌的商讨声仍在继续,赵简不管他们,只朝着贺兰瑄走去。一言不发地站在贺兰瑄身后,他只见贺兰瑄正一笔一画地描绘着一张地图。刚想开口询问这是什么,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发现这图不是别的,正是裕兴粮库大致的布局图。
裕兴那头是赵简和赵筠兄弟俩亲自踩的点,贺兰瑄并未同去,因而此刻描绘的全部是兄弟俩刚才口述的内容。
大军兵临城下。
萧绥身披重甲立在高坡之上,风自原野尽头卷来,掀动她身后的旌旗。她望着远处京城层层叠叠的金色屋脊,一动不动,神情沉静得近乎冷峻,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这片肃杀的天地之间。
沈令仪从一旁走过来,停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神色凝重:“殿下,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做?”
这一步,已是最后一步。
自古皇权更替,从来都是你死我亡。刀兵既起,几乎没有回头的余地。可眼下的局面不同。
萧绥与元祁,论名分仍是夫妻。若真走到血溅宫闱的地步,不仅会招来口舌,更会在史书上落下一笔难以抹去的污点。
风声呼啸,良久未语。
萧绥微微仰头,朝着天空缓缓呼出一口长气,随后淡声说道:“我已派人递书给元祁。只要他愿意禅位,我会封他一处封地,改立为王,保他此生锦衣玉食,富贵无忧。”
她语气平稳,目光始终落在远方京城之上,像是在透过城郭,看向更遥远的尽头。
贺兰瑄看着萧绥,在扑面的冷风中开口道:“萧绥,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做这件事,便不能回头。这是最万全的安排,非我不可。”
萧绥眉头紧拧,头一次见识了贺兰瑄性格中的另一面——倔强,倔得像头蔫驴。别看平日里不声不响,乖顺得让人快要忽略他的存在,可一旦他心里定下主意,十匹马都拉不回来。
“那我陪你去。”她做了让步。
“不行!”这回轮到贺兰瑄来唱反调:“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萧绥态度坚决:“要么一起去,要么谁都别去。”说完,她转身便走。
贺兰瑄见状心头一紧,立刻追了上去。
一旁的赵筠望着两人你追我赶的模样,愣怔怔地看了许久,耳边传来赵简的声音:“在瞧什么这么出神?”
赵筠回头扫了赵简一眼,重新看向远方:“大哥,你说他俩究竟是什么关系?我怎么觉得他们不像是普通的同僚。”
赵简哼笑一声:“你如今真是闲得慌了,竟也在这种事情上费精神,贺元忱说到底是个内官,不像同僚又能像什么?”
“他日史书工笔,只会提及昭化帝自陈才德未足以承天下之重,又以龙体违和,不堪久劳社稷,故顺天应时,甘愿逊位,以全宗庙之安、万民之福。”
话落,她略微停顿了一瞬,又压低声音补上一句:“不会有伤他的尊严。”
这倒确实是一番周全体面的安排。进可退,退可安,既保全名分,又不伤颜面。
只是沈令仪听完这番话,心头那股隐隐的不安并未消散。她虽谈不上多了解元祁,却对这位“陛下”的性情并不陌生。他可是位天生的犟种,骨子里的偏执让他越是被逼到绝境,越不肯顺势而退。
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会如此顺利。
正当她双唇微启,还想再说些什么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传信士兵疾奔而来,在坡下单膝跪地,低头禀道:“殿下,宫中传话——陛下请殿下亲自入宫,说有话要当面一叙。”
话音落下,空气蓦地凝固。
沈令仪心头猛地一沉,本能地转头看向萧绥,声音带着掩不住的急意:“殿下,你可千万不能孤身赴险!”
萧绥没有立刻表态。
赵筠收回目光:“不像同僚,像相好。”
赵简瞪了他一眼:“别瞎说。”
赵筠将双手揣在怀里,尽量不使皮肤暴露在寒风中:“我没瞎说,我听说宫里头宦官找对食是寻常事,双方在一起过日子,跟夫妻是一样的。”
赵简不以为然:“肯委身宦官的女子大多都是迫不得已,寻不到更好的出路。可萧姑娘不一样,她是太子殿下身边有品级的女官,容貌又那样好,只要是个男人,哪怕不好色,都忍不住要多看两眼,她不至于跟个宦官混一辈子。”
赵筠沉吟着又道:“你说得倒也有道理,不过……”他话到此处,脸上浮起一抹惆怅的神色:“之前倒是我看轻了贺元忱,他这个人表面上循规蹈矩,骨子里却有跳脱的一面,居然能想出劫粮这招,倒是很合我的脾气。若他不是个宦官,我定要认他做兄弟,只可惜……”
赵筠是军士出身,一向自诩是顶天立地的真汉子,一斤骨头八两的傲气,实在不愿与“阉党”扯上关联:“罢了,等咱手头上这件事办妥当了,我好好谢他便是。”
几十口人都等着这粮食活命,这头既然定了主意,便没有耽搁的道理。次日未时刚过,众人便着手开始实施计划。
十几个人共分为两拨。其中一拨是贺兰瑄和萧绥这头,负责在前面扰乱粮铺内伙计的注意力;其余人则由赵简带领,负责将粮库中的粮食偷偷运出来。
萧绥为了方便,改扮了男装,装成个随行的小厮跟在贺兰瑄身边。二人面对面地在马车里坐了,贺兰瑄抬眼瞥向萧绥,此行虽然已经做了周密的计划,可是仍然带着一定的危险性。
她目光从沈令仪脸上掠过,又重新望向远处京城。城墙高耸,宫阙隐约。她沉默片刻,在心中默默做着权衡。
良久,她缓缓松开了原本环抱在胸前的双臂,神情恢复了往常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