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门进去,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坐在桌前,套袖卷到小臂,手里拨著算盘,眼皮都没抬。
“同志,有事?”
贺瑾立正。
“首长好!我是路过的学员,想问一下……”
算盘珠子停了一下:“不是首长,叫老李就行。什么事?”
贺瑾噎住了。
他准备了十八种装可怜的措辞,从“外公腿脚不好”到“学校科学小组”,每一种都在脑子里排练过,语气、停顿、表情都有设计。
但此刻面对这个头也不抬、拨算盘像开枪的老李,他突然觉得那些话都说不出口。
他想起姐姐说的。
“东北不是號称最疼最宠小孩的吗?”
老李终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半大小子,军装,脸冻得有点红,站得笔直,但眼神里那点紧张压都压不住。
老李把算盘一推。
“迷路了?还是饿了?”
贺瑾摇头。
“那什么事?”
贺瑾抿了抿嘴。
“……同志,我就是想看看,咱们公主岭最好的玉米长什么样。”
老李愣了一下。
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就这?”
“就这。”
老李盯著他看了五秒钟。
贺瑾的后背开始冒汗。
然后老李站起来,从柜子顶上够下来一个搪瓷盘。
盘子里铺著十来穗玉米,每一穗都用细麻绳拴著標籤,標籤上的字跡有的褪色了,有的还很新。
“这个是『英粒子』,57年从匈牙利引进的,高產,耐旱,东北种了十来年了。”
“这个是『吉双1號』,咱们农科院自己的杂交种,去年刚定名,还没推开。”
“这个,”老李拿起最小的一穗,玉米粒是淡黄色的,排列得不那么整齐,“叫『黄马牙』,甜,煮著吃糯,就是產量低,老百姓不爱种,快没人留种了。”
贺瑾盯著那穗黄马牙。
他想起姐姐在开原供销社柜檯前,盯著排骨时那种“眼睛直勾勾”的表情。
他忽然懂了。
姐姐不是想要高產的种子。
她想要好吃的。
——
“同志,”贺瑾咽了咽口水,“这个黄马牙……能给我几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