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方这才注意到次席上的官员。他穿着和京兆尹一色的官服,辨不出具体品秩,但能在肃穆的公堂上任意发话,想来职级不低。方才京兆尹频频侧目,看的大抵就是此人的脸色。
此人正是大理寺少卿薛敏行,从品阶上来说,和京兆尹同级。
苏清方争辩道:“大人若是不信,可以传漱玉馆、聚宝斋的人来问话。他们皆知此人常年以仿造名家名作为生。”
“作证,自然是要找个有些底子的,”薛敏行满腔不以为意,冲长跪在地的邹老六扬了扬下巴,“你说,可是‘她’,‘胁迫’你说这些的?这里是公堂,你‘好好说’,本官保你周全。若是不如实交代,定罚不饶。”
这边一句那头一语,让本就惊惶的邹老六也开始发蒙。
似乎……抓他来并不是因为苏润平把他供出来了?也不是为了他造假的事?
邹老六眼珠一转,紧忙顺着官大人的话讲:“是!是她,是她逼我说的!她还派人打了我!您看,我这伤就是她让人砸的!”
“你敢当堂翻供!”苏清方惊怒交加,不由提高了声音。
“大胆!”薛敏行猛拍了一下扶手,厉声呵斥,“公堂之上,岂容你咆哮放肆!”
苏清方气得浑身发颤,“大人!此人奸滑,反复无常,但您可以去传聚宝斋的掌柜来问,他确实曾经在此人手中收过一幅假的《雪霁帖》,后又转手卖出。”
“那那幅《雪霁帖》呢,现在何处?”薛敏行老神在在问。
“在……”苏清方嘴唇微张,却猛的顿住。
眼前这位上官,不传润平,不传聚宝斋,摆明了不想追查,还公然威逼利诱,似乎就是要坐实此罪。
果然是有人背后设局,而且和此人脱不了干系。
所以,即便她说出杨御史、太子的名字,拿出那幅赝品《雪霁帖》,恐怕也无济于事。
天底下,《雪霁帖》的赝作,不说成百,也肯定上十了。此人会主动问假帖的下落,正是吃准了,没人能证明假的东西是假的——她证明不了她拿出来的假作,就是苏润平临摹的假作。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她现写做旧的。
只因为她是苏润平的亲姐姐,有天然作伪证的动机。
苏清方突然想到李羡那句“给她无用”,可能并不全是气话。
“说不出,便是蓄意作伪证,”薛敏行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宣判,“拖出去,杖二十。”
二十杖?
堂外旁听的韦四郎听到,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要是打下去,苏清方下辈子估计要躺床上了。
韦四郎急得跺脚,只想提醒苏清方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服软求饶再说。他拼命使眼色,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喂喂”声。
堂上的苏清方却像傻了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苏清方只觉得可笑。朗朗青天,煌煌公堂,竟然如此断案。这不仅是没准备仔细调查,连送到眼前的真相也视若无睹。
苏清方心知副座之人奸滑,转而殷切望向京兆尹,试图让他主持公道,“大人!小女所言句句属实!请您传聚宝阁掌柜!”
京兆尹默默移开了眼,往后缩了缩,一言不发。
苏清方的心极速下沉。
她面对的,一个是畏首畏尾、明哲保身的府尹,一个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酷吏。根本没人在乎真相如何。
也许从始至终都是她太天真,以为只要找到证据,证明清白,就能洗脱罪名。却原来,打从一开始就没人允许她自证。
秉杖的捕快凛然靠近,一把按下苏清方的肩膀,双手反剪,推着她踉跄趴到刑凳上,下巴狠狠磕到粗粝的木面。
“放开我!”她挣扎,只换来更用力的压迫。
沉重的木杖高高举起,投下森严的影子,带着呼啸的风声挥下——
“且慢!”堂外忽然响起一个柔媚舒缓的女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要找的《雪霁帖》,在本宫这里。”——
作者有话说:窈娘:太好了,韦老四花钱不识数,按两倍报上去。
韦四郎:我是什么冤大头吗?
【注释】
①如何尹君者,迁次不逡巡。请君屈指数,十年十五人。——《赠友五首》白居易(京兆尹实属高危岗位了,十年换了十五个)
第52章假假真真数名黄衣侍女分花……
数名黄衣侍女分花拂柳而至,列到两侧,露出深处一抹明艳的朱红身影。鬟鬓云盘,叶钗璀璨,雍容华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