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也大差不差,脑子里都是这么转的。林川看出来了,也不直接解释,而是转头看了一眼二狗。“不苟。”“嗯?”“渭北大营那批百姓,你接的。”二狗点了下头。“放开铁链子的时候,他们第一件事干的什么?”二狗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那些百姓,铁链子拴在手腕脚踝上,有些人的肉已经跟铁锈长在了一起,拿钳子掰的时候连皮带肉往下掉。放开了之后呢?二狗当时以为他们会瘫在地上,会哭,会发疯,会躺着不动。但没有。那帮人放开了铁链子,第一件事,是互相搀着站起来。站不起来的,爬着往人堆里凑。他把看到的这些内容,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说完之后,帐里安静了好一阵。林川点点头,说道:“西梁王这个人,他了解的汉人,是上面那一层。是穿官袍的,是戴乌纱帽的,是手里捏着印信能调兵遣将的那种。他盯着这些人,防着这些人,把这些人的路子摸得透透的。”“但他没在市井里待过。”“没蹲过墙根儿,没钻过暗沟,没在冬天的巷子里跟七八个人挤一床破被子。”林川的声音越说越沉。“他不知道一个做了半辈子木匠活的跛腿汉子,干完活回家的路上,会顺手把坊墙上哪块砖松了记在心里。他不知道一个十三岁的半大孩子,能把整座城底下的排水渠摸得比自家灶台还熟。”胡大勇的嘴动了一下,刚想说什么,林川看了他一眼。“胡大,你刚才心里想的是——这帮人连把刀都没有,就算防不住他们,又能怎样。对不对?”胡大勇一愣,随即点了下头,没藏着掖着:“是,俺就是这么想的。”“那我问你一句。”林川伸手,把周木匠那块刻满字的木板从桌上拿起来,在众将面前晃了一下。“城里头这张网,暗沟里的消息线,坊墙底下的黑市,收尸队走遍半个外城摸出来的活人分布……这些东西,是谁布置的?”胡大勇没吭声。“哪个将军下的令?哪个知府发的文?哪个参谋画的图?”还是没人接话。“没有。”林川把木板往桌上一拍,“全是他们自己长出来的。”独眼龙咂了咂嘴,右手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缓缓点了一下头。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无数聪明人布的局,但要说他心里最服气的,就国公爷这一位。很多仗在别人眼里,看的都是兵马粮草。可国公爷看的,是人心。胡大勇这时候不拧眉头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砍过人、扛过刀、刨过冻土埋过兄弟。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自己被关在城里头,没兵没刀没粮,他会怎么做?大概也会往人堆里凑。为什么凑?是因为只要还有人,就还有活路。一个人饿三天就躺下了,十个人挤一块儿,兴许能扛五天。五天里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这就是汉人的活法。林川没给大伙太多时间思考这个问题,直接说道:“城里那位要是真了解汉人,就不会想出把十几万人关在城里当肉垫子这种招数。”二狗突然开口:“公爷,我接那批人的时候,有个老汉跟我说了一句话。”众人看过去。二狗的声音有点涩:“他说——我在链子上拴了四十七天,每天就记一件事,看守换岗的时辰。”帐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被铁链拴着、饿得只剩骨头架子的老头,四十七天,每天在心里头记看守换岗的时辰。他不知道这玩意儿有没有用,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那一天。但他还会记。林川指了一下二狗:“这就是我说的那笔账。”他站直了身子,手掌按在桌面上。“西梁王觉得刀架在脖子上,人就老实了。短期内,没错。但他忘了一件事。”“十几万人,饿着,每天睁开眼,身边又少了一个人。昨天还跟你说话的邻居,今天早上就硬了,被收尸队抬走。你亲眼看着那具尸体从自己面前过去——”“心里头攒下来的那股东西,不是刀能压住的。”林川停了一下。“他压得住身体,压不住心。”“他不懂汉人的隐忍……他以为汉人不反抗,就是怕了,就是认命了。”帐里沉默了几息。张小蔫站在角落里,嘴里含着石子,眼眶红了,没出声。林川的目光落在那块木板上,木板上密密麻麻刻着周木匠的字。一个跛腿汉子,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把他觉得重要的东西,一笔一划刻在木头上。林川直起腰,手掌在桌上按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寸。“所以第一批人进城之后,除了摸情报,还有件最重要的事——”,!众人抬头看他。林川的目光从左到右,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扫到谁,谁的脊背就不自觉地绷直了。“让城里的人知道——”“他们有救了。”这几个字出来的一瞬间,二狗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林川一拳砸在桌面上。“老百姓苦了这么久,忍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他的声音陡然拔了上去。“该让他们知道了!”“救兵来了!!就在城外!!!”这句话砸下来,所有人脸色为之一变。二狗的鼻子一酸,牙关咬得咯吱响,眼眶里的东西在打转,他猛地仰了下头,硬生生把那口气顶回去了。他娘的。差点没绷住。独眼龙的右手按上了刀柄,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胡大勇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嗒响了一声。其他将官们一个接一个站直了身子,甲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没人喊口号,没人说场面话,但情绪已经到这儿了。他妈的,弟兄们大冬天的下黄河搭浮桥、顶风沙钻敌后,一路碾过来,为的不就是这件事?困和尚睁开眼。他平时总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念经也好、骂人也好,都是那副松松垮垮的腔调。但这一刻他的眼神变了。双手合十,嘴唇动了一下。“阿弥陀佛。”“佛说放下屠刀。”他顿了顿。“但有些畜生,你不操刀,佛也要操。”:()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