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日头挂在西边山脊上,只剩半个,红得发暗。风从北边过来,裹着远处炊烟的焦糊气。营里头该吃晚饭了,灶上的烟冒得正旺,饭香顺着风飘了半个营区。二十名挑选出来的勇士,在中军帐前站成一排。没有盔甲,没有军旗。一人一身破棉袄,补丁摞补丁,脏得看不出原色。有几件是从百姓手里换来的,有几件是后勤营的人往泥地里滚了二十来个来回搓出来的,比真的还真。裤腿用草绳扎着,脚上的鞋也是破的。腰间别了一把短刀,刀鞘用布缠着,以防碰出声响。每人背上绑了一个油布包,十五斤粟米,用绳子勒了好几层,压得紧紧实实,贴在背上。油布裹了两层,绳头塞进包里,背在身上不晃不响。这是后勤营老兵教的绑法,当年逃荒时就这么干,怎么跑都不散。二十个人加在一起,三百斤粟米。三百斤,搁在军营里不够一个百人队吃两天。可搁在宣平坊那些饿了十几天的人手里,熬成稀粥,能吊住上千条命。周木匠和锁子站在队伍最前头。两个人跟昨天判若两人。周木匠吃了两顿饱饭,脸上有了点血色,跛腿也不怎么拖了。锁子更明显,嘴唇上的裂口结了痂,眼睛亮了,肩膀也不再缩着。他俩也背着粟米。锁子怀里还揣了一包肉干,油纸裹的,张小蔫偷偷塞给他的,他接的时候没说话,把那包东西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才揣进怀里。腰上还别着那根树枝。一尺来长,比拇指粗一点儿,原本用来防身的,断了大半截,只剩这么点儿,他舍不得扔。有人问他带根棍子干啥,他也不答,只是笑。列队完毕,二十二个人站得齐齐整整。个头都差不多,胖的没有,瘦的居多。困和尚挑人的标准很简单:钻得进去,沉得住气,打得了滚,花架子一概不要。林川端着一坛酒从帐里出来。坛子不大,土陶的,封口的泥还没刮干净。二狗跟在后面,抱着一摞粗碗,哗啦哗啦往下发。酒香散出来,前排几个人的鼻子痒了痒。林川亲手倒酒。第一碗,倒给周木匠。周木匠两只手接着,十根指头全勾在碗沿上,手在抖。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酒,又抬头看林川,再低头看酒。脑子里一下一下往外蹦画面——宣平坊巷口那棵老槐树,赵大娘坐在石墩上纳鞋底,怀里的小丫头揪着她的袖子啃。隔壁王家那个光屁股的小子在巷子里追鸡,追得鸡飞狗跳,被他爹一巴掌拍后脑勺上。那只老狗趴在墙根下晒太阳,半眯着眼,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他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去,把背上这包粟米往巷子口一撂,冲着那帮街坊邻居吼一嗓子——快来看啊!看老周带了什么回来!粮!还有人手!能活下去啦!!!他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没让眼眶里的东西掉下来。第二碗酒,给锁子。锁子低头看碗里的酒,琥珀色的,映着天边最后一点日头。碗沿上有个小豁口,他拿拇指摸了摸,抬起头来。“我……我没喝过酒。”林川摸了摸他的脑袋:“你是爷们了,今天可以喝。”锁子的目光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第三碗,张小蔫。林川走到他面前,碗还没递出去,小蔫的眼眶就已经红了。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林川等着。周围安静了一瞬。“公爷。”没结巴。干干净净两个字。像颗钉子似的,把周围好几个人的表情都钉住了。二狗扭过头,拿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林川把碗递过去,小蔫双手接住,嘴唇闭得死紧。不是说不出来,是怕一开口就绷不住。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膀。后面一个叫陈麻子的老兵接碗的时候,粗声说了句:“公爷,碗能带走不?”林川看了他一眼:“碗不值钱。”“值。”陈麻子搓了搓碗底,咧嘴一笑,“护国公亲手倒的酒,碗都沾了光。回头老子要是死在里头,这碗搁我坟前,够吹三辈子。”几个人哄地笑了一声。死字从嘴里蹦出来,搁在平时没人当回事。可今天这场合,谁都知道分量不一样。在城里头能出什么事,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陈麻子是铁林军的老底子,跟着打过西梁城,打过苍狼部,左手小指头在山东被砍飞了半截,缠了两天布条就又上阵了。这人嘴碎,干活不含糊。困和尚挑他进来,看中的就是他胆大心细,加上个头不高,一百一十来斤,暗沟里头转得开。他旁边站着个更矮的,绰号“地耗子”,接碗接得稳,跟接矿灯似的,手心朝上,五指一拢就端住了。林川给他倒酒,酒到八分满。地耗子低头闻了闻,忽然说:“比矿底下的味儿好。”,!“矿底下什么味儿?”旁边有人问。“泥味儿。”地耗子顿了顿,“塌方那回,埋了一天一夜,嘴里全是泥。挖出来的时候裤裆是湿的。”他说完自己笑了笑,“那回都没死,今天这算什么。”一百一十来斤的身板,往暗沟里一缩,跟耗子钻洞似的。困和尚挑他进来,看中的就是这个。再往后是个叫王二蛋的,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股子愣劲儿。他接碗接得急,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赶紧低头舔了。“省着点。”旁边陈麻子损了一句。“老子怕浪费。”王二蛋理直气壮。二十二碗酒,一碗一碗倒下去。有人接碗的时候手稳,有人手抖。有人眼眶泛红,有人咧着嘴笑。有人憋了半天想说句什么豪言壮语,张嘴就卡壳了,旁边的人拍拍他后背。林川走到最后一个人面前。这人站在队尾,是个瘦高个儿,也不算高,就是瘦得显高。脸窄,颧骨突出来,一双眼睛不大,但贼亮。姓刘,叫刘小六,原先是个剃头匠,手稳,刀稳,话不多。酒倒完,林川看了他一眼。刘小六把碗端平了,拿大拇指蹭了蹭碗沿上的一道裂纹。“公爷,小的有个事想问。”“问。”“进了城,要是碰上百姓问我们是谁,怎么说?”这问题问得实在,旁边几个人的耳朵都支楞起来了。林川想了想:“就说是送粮的。别的不用多说。问多了你就摇头,越少开口越好。”“那要是碰上认真的,非得刨根问底呢?”“那你就说,护国公让你来的。”刘小六眼睛亮了亮。陈麻子在前头回了一嘴:“护国公让来的,这六个字够他们嚼半个月了。”旁边有人开口:“那他妈七个字!”“你数数!护——国——公——让——来——的!”“你字呢?护国公让你来的!”“老子说的是护国公让来的!”“你为啥减公爷的字?”“哎!你别挑拨离离离离离啊!”“离现!你个没文化……”“卧槽……”两个人差点吵起来,旁边几个人一阵哄笑。林川也笑了。笑完了,风一过,林川目光扫过去,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二十二个人端着碗站在黄昏里,碗里的酒映着天边最后一线光。破棉袄在风里鼓着,背上的粟米包压得肩膀往下沉。没有人说话。林川一张一张脸看过去。有老有少,有糙有嫩,有半截指头的,有尿过裤子的,有舔手背的,有不结巴的。二十二张脸,没有一张退缩的。他把酒坛子往地上一墩。“听好了。”所有人站直了。“你们要是能平安回来——”他顿了一下。风刮过旗杆,绳子打在杆上,啪地一声响。“老子给你们每人打一个金碗。”:()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