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墩子抓了抓脑袋。这个……好像确实说得通。“可朝堂上弹劾您的事……”“弹劾才好。”林川说得轻描淡写,“那帮大臣骂我擅自出兵、目无君上、居功自傲……骂得越狠越好。赵承业在太州听到这些消息,他会怎么想?”小墩子脑子里嗡嗡的,但有根线慢慢搭上了。赵承业会想,国公爷跟陛下之间出了裂痕。“赵承业一直在使劲,想在我跟陛下之间打楔子。这回我给他个现成的。国公爷不听圣旨,擅自带兵跑了,满朝弹劾,陛下龙颜大怒……多好的戏,他不得乐死?”“他一乐,就松懈了。松懈了,就会露马脚。”林川看着小墩子,呵呵一笑。“你回去告诉陛下三件事。”小墩子赶紧竖起耳朵。“第一,朝堂上弹劾我的折子,让陛下别压,全放出来,越热闹越好。陛下还可以适当表个态,说几句护国公行事荒唐之类的话,大发雷霆骂我也行。”小墩子的眼角抽了一下。让皇帝骂自己的老师?这个剧本也太野了。“第二,赵承业那边的谈判,让徐大人先顶着。不用谈出结果,拖就行。赵承业要拖,那就两边一起拖。拖到我从汉中回来,棋盘上的子就全变了。”“第三——”林川的声音沉了沉。“让陛下在盛州查一个人。”“谁?”“刘正风。”小墩子吸了口凉气。翰林院掌院学士?那位奉先帝遗诏辅佐陛下的重臣?“朝堂上的消息,赵承业收到得太快了。”林川往回走了两步,踩碎一块硬土坷垃上,“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查这个人。”小墩子倒吸一口气,半天才挤出一句:“公爷的意思是……刘掌院跟赵承业有牵扯?”“我没说有。”林川看了他一眼,“我说查一查。查完了没有,那是好事。查完了要是有问题……”他没往下说了。小墩子的后背出了一层汗。他把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第一遍觉得公爷真是疯了。第二遍觉得……这事儿还真就得这么干。赵承业求和是假,拖延是真。你正儿八经坐下来谈,就掉进他的节奏里了。但你要是索性不谈,直接拔腿去打西北,整个棋局就翻了个个……赵承业的如意算盘碎一地,朝堂上的弹劾又能当烟幕用,还顺手把关中给拿了。一箭三雕。不对,算上顺藤摸瓜查刘正风那一条,一箭四雕。小墩子把圣旨往怀里一揣,深深弯了一下腰。“奴才记住了。”“记住就行。”林川拍了拍他的肩,“这一路辛苦了。”“奴才的本分。”小墩子躬了躬身子,想了想,问道,“公爷,关中那边……您有多大把握?”林川笑了起来。“你这个问题问得不对。”“打仗从来不是算把握的事。你手里有多少兵、对面有多少兵、粮够不够、路通不通,这些算得清。但人心算不清,天时算不清,对面主帅今天早上吃没吃饱都算不清。”小墩子挠了挠头。“那您到底打不打得赢啊?”林川斜了他一眼。“滚蛋吧你。”小墩子嘿嘿一笑,懂了。“可是公爷,眼看要入冬,这个时候打关中,会不会太仓促?”“我就等冬天呢,不然大军怎么过黄河?”林川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往回走,“而且关中离山西近,粮草补给也方便得很……”“奴才晓得了……对了公爷,陛下问起长公主……”“长公主啊,她受了挺大的刺激,先在青州养一段时间……”“长公主在青州?”“……你就这么说。”“是是是,奴才就这么回禀……公爷,您是不知道,陛下惦记长公主啊。不过有公爷护着,陛下肯定放心……”“嗯……饿了吧?我带你吃山东特产,煎饼卷大葱……”两个人边走边聊,渐渐远去。…………时光如梭。两千里外的黄河上游,灵州城,北风已经来了。十月的灵州,天凉得早,秋霜打过的枯草在城外连成一片。可城里头的热闹劲儿,跟这萧瑟的天气半点不搭。一年前,这座城还挂着程家的旗。城墙黄土剥落,守军稀稀拉拉,百姓大白天都不敢往城门口凑。街面上冷冷清清,偶尔有个卖水的老汉推着独轮车经过,轱辘声刺耳。如今再看,东门外的集市摊位排出去至少二里地。卖盐的、卖茶的、卖皮子的、换粮的,南腔北调混着羌语吆喝。有个驼城部的妇人扯着嗓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喊“好盐好盐便宜卖”,旁边一个晋地来的货郎笑着纠正她:“大姐,你那是贵卖,不是便宜卖!”妇人瞪了他一眼,继续喊。生意照做,一点不耽误。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几乎要把人裹住。二狗一身山文将军甲,立在城头。不,该叫林不苟了。虽说林川亲自赐了名,可灵州上下的弟兄们叫习惯了狗哥,改口改得磕磕绊绊。周虎和王锐几个最过分,当面叫“不苟将军”,背地里该咋叫还咋叫。二狗本人倒不在意,他知道大人赐的名刻在骨头里,不在嘴皮子上。此刻他手里攥着半块冷馕,狠狠往嘴里塞了一口,含含糊糊跟旁边的周虎说:“你看那个,卖毡帽的,少说赚了二十斤盐。”周虎也啃着馕,眯着眼往下瞅:“哪个啊?”“左边第三个摊子,胖的那个。”“那是个女的。”“女的不能赚钱?”“女的赚钱赚得更狠。”周虎撕下一块馕皮,扔进嘴里嚼了两口,“你发现没?集市上生意做得最好的,一多半是胡人的娘们儿。男的笨嘴拙舌,光知道喊价,不会还价。”二狗想了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周虎蹲在垛口上啃着自己那份馕。啃了两口,护城河方向噗通一声响,一帮穿着羊皮袄的小孩在下面扔石头玩耍。有个小崽子扔歪了,石头砸在城墙根上,吓得扭头就跑。周虎歪头看了看,笑着骂了句脏话。二狗瞥了一眼那群孩子,忽然问:“那几个是羌人家的还是汉人家的?”周虎又看了看,摇摇头:“都有吧。”分不清了。搁在一年前,灵州城里汉人和羌人走路都隔着两条街。谁能想到,不过一年光景,两边的孩子就混在一起扔石头了。护城河里有水了。这在一年前,根本不可能。程近知治下的灵州,护城河早干成了沟,里头堆满垃圾和牲口粪便,夏天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臭味。百姓私底下管那沟叫“程家屎沟”,当面自然不敢说。二狗驻守灵州后,第一道命令就是通水渠。:()封疆悍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