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36年。初冬的洛邑,霜染宫墙,寒鸦啼夜。周王宫内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将斑驳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石阶上。周襄王姬郑独自站在宗庙前,手中那卷帛书重若千钧。那是三日前太医令秘密呈上的诊录,记载着隗妃有孕的脉象。而姬郑清楚记得,自己已有半年未临幸过这位狄族出身的妃子。“逆子逆臣”姬郑的手指深深抠进帛书,绢帛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宗庙内,历代周天子的牌位在烛光中静默排列。从武王伐纣到平王东迁,数百年江山仿佛在这一刻都压在了他的肩上。姬郑想起父亲周惠王临终前的嘱托:“郑儿,周室衰微,如风中残烛。你要守住的不仅是社稷,更是这天下共主的名分”“名分?”姬郑苦笑出声。如今这“名分”还剩多少?诸侯不朝,戎狄犯边,连自己的亲弟弟都敢与妃子私通,甚至散布他“不能人道”的谣言。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大夫富辰疾步而来,苍老的脸上满是惊惶:“大王,不好了!王子带他逃出洛邑了!”“逃了?”姬郑猛地转身,“逃往何处?”“向北恐是投奔狄人去了。”富辰喘息着,“更麻烦的是,城中流言愈演愈烈,说大王说大王因不能生育,才纵容隗妃与王子带私通,意图借种”“够了!”姬郑一拳捶在廊柱上,手背渗出血珠,“关闭宫门,全城戒严!召三公六卿即刻入宫!”然而命令尚未传出,宫外已传来喊杀声。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洛邑的夜空。王子带不仅回来了,还带来了狄人的狼兵——三百狄人勇士手持弯刀,如饿狼般扑向宫门。他们并非乌合之众,而是狄人皋落氏最精锐的“苍狼卫”,个个能在马上开弓,夜能视物。“姬郑无道,天怒人怨!”王子带的声音在火光中嘶吼,“今日我姬带清君侧,正朝纲!”宫门守卫多是世袭的贵族子弟,哪里见过这等阵仗。狄人如鬼魅般攀上宫墙,弯刀闪过,鲜血喷溅。惨叫声、刀剑碰撞声、火焰噼啪声混成一片。富辰护着姬郑且战且退,退至太庙前的广场。这里曾是举行登基大典的圣地,如今却成了最后的防线。“大王,密道!”富辰推开太庙侧殿的暗门。这是平王东迁时为防不测修建的逃生通道,直通城外北邙山。姬郑却驻足回望。火光中,他看见狄人正在焚烧明堂——那是天子朝会诸侯、颁布政令的地方。数百年周礼,仿佛在这一刻化为灰烬。“传国玉玺”姬郑喃喃。“臣已取出!”富辰将锦匣塞入他怀中,“还有还有这个。”他又递过一柄青铜短剑,剑身镌刻着铭文:“武王之剑,以正不臣”。姬郑握住剑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这是周武王伐纣时的佩剑,象征着天子征伐之权。“走!”富辰将他推入密道。黑暗的通道里,姬郑能听到地面上传来的厮杀声、哭喊声。他紧握玉玺和短剑,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曾拉着他的手站在太庙前说:“郑儿,你要记住,天子之责不在于拥有多少土地,而在于守护天下的秩序。”“秩序”姬郑在黑暗中苦笑。如今秩序何在?密道的出口在北邙山一处废弃的猎屋内。当姬郑爬出地面时,天已微亮。跟随他逃出的只有富辰和二十余名侍卫,个个衣冠不整,满身血污。“去郑国。”姬郑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郑国乃姬姓诸侯,又与王室联姻会收留我们的。”“大王,”一名侍卫低声说,“郑国虽近,但王子带必会派兵追赶。不如先去卫国,再转道郑国。”“不,直去郑国。”姬郑咬牙,“孤要看看,这天下还有没有忠臣!”逃亡的路比想象的更加艰难。狄人的追兵如影随形,几次险些追上。隗妃在渡黄河时落水,被救起后已奄奄一息。这个来自赤狄的美丽女子,曾经是周室与狄人联姻的象征,如今却成了这场宫廷丑闻的牺牲品。“大王”隗妃躺在简陋的马车里,气若游丝,“妾有罪”姬郑握住她冰凉的手。他曾宠爱过这个女人,因为她的美貌,更因为希望通过她安抚北方的狄人。但现在,一切都成了讽刺。“不怪你。”姬郑低声说,“是孤是孤没有保护好你。”隗妃惨然一笑:“王子带说说只要我顺从,他就就保我族人平安可是大王,妾真的真的没有”话未说完,她的手已无力垂下。姬郑看着这个曾经明媚如春花的女子香消玉殒,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无尽的悲凉。这就是天子的女人,这就是王室的尊严。三日后,一行人抵达郑国汜地。这是黄河边的一座小邑,城墙低矮,人口不过千余。郑文公派来的使者早已在此等候,态度恭敬却难掩疏离。,!“郑侯命臣在此迎候大王,”使者行礼如仪,“汜地偏僻简陋,还望大王海涵。郑侯正在新郑筹备迎驾事宜,不日便来觐见。”姬郑听出了言外之意——郑文公不想让他去新郑,不想让周天子的落魄模样被太多人看见。“有劳了。”姬郑淡淡地说,维持着最后的天子威仪。临时行宫原是邑宰的府邸,虽然打扫干净,却难掩寒酸。姬郑坐在简陋的席子上,望着窗外的萧瑟冬景,突然想起了洛邑的王宫。此刻,姬带应该已经坐在他的王位上了吧?那些朝臣是拼死抵抗还是望风归顺?太庙里的列祖列宗牌位,是否已被移走?“大王,”富辰捧着一碗粟粥进来,“用些膳食吧。”姬郑摇头:“诸侯可有回音?”富辰面露难色,从袖中取出几卷竹简:“齐国称桓公新丧,国内不稳;楚国无回音;宋国正与楚国交战;卫国说都城被狄人围攻;秦国回信说正在调集兵马;晋国晋国新君初立,尚未回复。”“尚未回复”姬郑苦笑,“好一个‘尚未回复’。”他站起身,走到案前。案上摆着粗糙的绢帛和劣质的笔墨。曾几何时,周天子的诏令要用最好的丝帛,最贵的丹砂,由史官恭录,使者快马传递,诸侯跪接。而今,他要用这些东西来写求救文书。“再写。”姬郑咬牙,“给每一个诸侯都写!齐国不行就写鲁国,鲁国不行就写燕国天下诸侯,总有一个忠臣!”“大王,”富辰跪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讲。”“大王可还记得十九年前出奔的晋国公子重耳?”姬郑一怔:“重耳?他不是去年返国即位了吗?”“正是。”富辰抬起头,“臣闻重耳流亡十九年,历经八国,深知民间疾苦。且此人重信义,知恩图报。当年他流亡至楚,楚王曾问:‘公子若返晋,何以报我?’重耳答:‘若万不得已,与君王兵戎相见,当退避三舍。’如此守信之人,或可相助。”姬郑沉默。他想起重耳的父亲晋献公,当年何等雄才大略,几乎要成为中原霸主。可惜晚年昏聩,引发骊姬之乱,逼死太子申生,重耳、夷吾二公子出奔。如今重耳返国,晋国政局初定,确实是最有可能伸出援手的。“只是”富辰迟疑道,“重耳新立,国内不稳,恐怕”“赌一把。”姬郑眼中闪过决绝,“取刀来。”“大王?”“以血为墨,方显诚意。”富辰大惊:“不可啊大王!天子之躯”“天子?”姬郑惨笑,“如今的天子,不过是丧家之犬罢了。”他抽出武王剑,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滴入砚台,与墨汁混合成暗红的颜色。姬郑提笔,一字一顿:“告急晋侯:襄王蒙尘,奸弟篡逆,狄戎犯阙。祖宗基业,危在旦夕;宗庙神灵,泣血以盼。晋为同姓,国之栋梁;文侯勤王,功载史册。望念旧谊,发义兵,勤王靖难,存亡继绝,在此一举。若得返正,不敢忘德;若致沦丧,死不瞑目”写至此处,这位四十岁的天子已泪流满面。泪水混入血墨,在绢帛上洇开,像一朵朵凋零的花。几乎在周襄王血书发出的同时,晋国都城绛,一场关乎国运的争论正在进行。晋文公重耳端坐殿上,虽然即位不到一年,但十九年的流亡生涯赋予了他远超常人的沉稳。他鬓角已见霜色,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秦公已陈兵黄河东岸,”大夫先轸指着舆图,“战车三百乘,步卒两万,由大将百里视率领。名为戍边,实为待机。”狐偃捋着花白的胡须:“秦公这是要抢勤王之功。君上,秦虽于我有恩,但霸业当前,不可相让。”赵衰缓缓开口:“臣以为,不仅要争,而且必须争到手。理由有三:其一,周晋同姓,宗室有难,晋国义不容辞,此乃大义名分;其二,勤王之功,可得天子赐胙,得专征伐,此乃称霸之基;其三”他顿了顿:“其三,王畿南阳之地,形胜天下。若能得之,晋国南出太行,逐鹿中原,再无阻碍。此乃天赐良机,失不再来。”殿中一片寂静。南阳,王畿八邑,太行以南,黄河以北,中原门户。得南阳者,得中原;得中原者,得天下。重耳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十九年的流亡,让他学会了在关键时刻保持冷静。他想起了许多往事:在卫国乞食被拒,在曹国受“观裸”之辱,在楚国与熊恽的约定,在秦国得嬴任好相助返国“秦公于我有大恩,”他终于开口,“若非秦公相助,我重耳无今日。若与之相争,天下人会如何看我?”“君上,”赵衰正色道,“臣闻‘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秦公助君上返国,是为秦国之利;今日晋国争勤王之功,是为晋国之利。诸侯相争,各为其国,此乃常理。若因私恩而误国事,非明主所为。”,!狐偃补充:“且秦公陈兵黄河,未必真是为勤王。狄人猖獗,秦若真心勤王,当速发兵渡河,直扑洛邑。而今屯兵观望,恐有他图。”重耳站起身,走到殿门前。冬日的寒风吹进来,带着汾水的气息。他是一国之君,手握重兵,决策关乎一国兴衰。“子馀,”他忽然问赵衰,“若取南阳,晋国将直面中原诸侯。楚国在南,齐国在东,秦国在西晋国真能守住吗?”赵衰沉吟片刻:“守不住也要守。因为若不取南阳,晋国将永困太行以西,再无东出之日。君上,晋国若要称霸,必须东出;若要东出,必须取南阳。这是必经之路,无可回避。”重耳闭上眼睛。他看到了未来的画面:晋国与楚国争霸中原,与秦国争夺河西,与齐国争夺东方那将是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无数将士将血染沙场。但若不争呢?晋国将偏安一隅,最终被强邻吞并。他想起在楚国时,楚成王熊恽曾笑问:“公子若返晋为君,何以报我?”他答:“若万不得已,与君王兵戎相见,当退避三舍。”那不是客套,那是预见。这天下,终究要乱。不是晋国称霸,就是楚国称霸,或者秦国称霸。既然要乱,不如由他来建立新的秩序。“发兵。”重耳转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有三事:其一,遣使往秦,言辞谦恭,言明晋为姬姓宗亲,勤王乃分内之事,不敢劳秦国远涉;其二,行军务必迅速,赶在秦军之前抵达洛邑;其三,严令将士,此行是为勤王,不得扰民,不得抢掠,违令者斩!”众臣齐声:“君上英明!”“还有,”重耳补充,“告知天子使者,晋军即刻出发,请天子务必坚守汜地,以待王师。”命令下达,晋国这台战争机器迅速运转起来。短短十日,三军齐备:中军将先轸,上军将郤縠,下军将栾枝,战车七百乘,甲士四万五千人。出征前夜,重耳独自登上绛城城楼。赵衰悄然来到身边。“子馀,你说,我这样做对吗?”赵衰沉默片刻:“君上问的是对秦公,还是对天下?”“都有。”“对秦公,或有亏欠;对天下,却是大义。”赵衰缓缓道,“周室虽衰,仍是天下共主。若天子威严扫地,诸侯相互攻伐,这天下,不知还要乱多少年。君上今日所为,非为私利,乃为天下秩序。”重耳点头:“我流亡十九年,见过太多战乱。卫国都城被狄人攻破,百姓遭屠戮;曹国国君昏庸,民不聊生;楚国虽强,视中原为鱼肉这天下,需要一个新的秩序。”“而建立新秩序,需要名分。”赵衰接道,“勤王之功,便是最好的名分。”寒风中,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豪情,也有沉重。公元前635年二月,晋军誓师出征。旌旗蔽日,战车如龙,浩浩荡荡开出绛城,向南进发。重耳坐在战车上,看着道路两旁送行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箪食壶浆,眼中充满期待。十九年的动荡,让晋国百姓渴望安定,渴望强大,渴望一个能让晋国不再受欺凌的君主。“君上,”驾车的车右问道,“此行有几成把握?”“用兵之事,哪有十足把握。”重耳望着前方,“但我知道,这一战必须打,而且必须赢。”“为何?”“因为输了,晋国将永无出头之日;赢了,晋国将开启一个新的时代。”车右似懂非懂。重耳也没有再解释。有些事,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三月甲辰日,晋军抵达阳樊。这座王畿北部的要塞,此刻城门紧闭,城头士兵林立。守将吕饴是王子带的心腹,得知晋军前来,早已做好死守的准备。“传令,围而不攻。”重耳在战车上观察城池,“先礼后兵。”使者驰至城下,高声宣谕:“晋侯奉天子诏,讨逆勤王!尔等速开城门,迎王师入城,既往不咎!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城头沉默片刻,吕饴的身影出现:“晋侯好意,末将心领。然阳樊乃王畿之地,只遵天子令。今天子蒙尘,令出何处?若晋侯真有天子诏书,请出示一观!”这倒将了一军。周襄王确实有诏书,但那是给重耳个人的勤王诏,并非给阳樊的开门令。赵衰低声道:“君上,阳樊城墙坚固,强攻恐损兵折将。不若绕过阳樊,直取温地。温地乃王子带巢穴,擒贼擒王,温地一破,阳樊不战自溃。”重耳摇头:“若绕阳樊,后路被截,粮道危矣。且我观阳樊守军,士气不旺,未必真心为王子带卖命。”他沉思片刻,忽然道:“取纸笔来。”重耳亲笔书信一封,绑在箭上,射入城中。信中写道:“吕将军并阳樊军民:重耳此来,非为夺地,实为勤王。王子带勾结狄人,祸乱王室,人神共愤。将军若开城门,重耳以晋侯之名担保,绝不伤城中一人一物,且保将军官职如故。若执迷不悟,待破城之日,将军何以面对城中父老?望三思。”,!这封信在阳樊城内掀起了波澜。当夜,阳樊大族苍氏府中,族长苍葛召集各族长老议事。苍葛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双目炯炯,在阳樊威望极高。“晋侯来信,诸位都看了。”苍葛环视众人,“说说吧,是战是和?”“战!”吕饴拍案而起,“阳樊乃王畿重镇,岂能拱手让人?晋人狼子野心,名为勤王,实为夺地!”“吕将军,”一位长老缓缓开口,“恕老朽直言,将军要为王子带殉葬,我等为何要陪葬?王子带勾结狄人,袭破王宫,此乃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举。我等从之,已是耻辱,还要为他死守?”另一人道:“且看晋侯行事,围而不攻,先礼后兵,射书劝降,可谓仁至义尽。若真是暴虐之师,早已强攻,何须如此?”吕饴怒道:“尔等贪生怕死!”“非也,”苍葛终于开口,“老朽想问将军三事:其一,将军守城,城中粮草可支几日?其二,若晋军强攻,将军有几成把握守住?其三,即便守住了,将军是要等王子带归来,还是要自立为王?”三个问题,句句诛心。吕饴脸色铁青,无言以对。苍葛继续道:“老朽再问一事:将军可知,晋军为何先围阳樊,而不直取温地?”众人一怔。“因为晋侯要的不仅是阳樊,更是整个南阳。”苍葛目光如炬,“他要以阳樊为样,让南阳八邑看看,抵抗者死,归顺者生。今日我等若死战,城破后,阳樊必遭屠戮,晋侯可借此立威。若开城,晋侯必善待我等,以显仁德。诸位,这是阳樊的劫数,也是阳樊的生机啊。”这番分析入情入理,众人纷纷点头。吕饴颓然坐下:“那那该如何?”“开城。”苍葛斩钉截铁,“但不是无条件开城。老夫愿亲赴晋营,与晋侯谈判。阳樊可以归晋,但阳樊军民,须得保全,且晋侯需承诺,善待阳樊百姓,尊重阳樊旧俗。”“若晋侯不允呢?”“那便死战。”苍葛平静道,“但老朽相信,晋侯会允的。一个流亡十九年方得返国的君主,比任何人都懂得生存的不易,懂得人心的可贵。”次日清晨,阳樊城门开启一道缝隙,苍葛白衣素服,独自步行出城,走向晋军大营。晋军大营,中军帐内。重耳正在与诸将议事,闻报苍葛单骑来访,不禁赞叹:“此老有胆识。”赵衰道:“苍氏乃阳樊大族,世代居此,德高望重。若能说服此人,阳樊可不战而下。”“请。”重耳整了整衣冠。苍葛入帐,不卑不亢地行礼:“阳樊野人苍葛,拜见晋侯。”“先生免礼。”重耳亲自扶起,“先生单骑赴营,胆识过人。不知有何见教?”苍葛直视重耳:“老朽此来,只问晋侯三事。若晋侯能答,阳樊开城;若不能,阳樊玉石俱焚。”“请问。”“其一,晋侯取阳樊,是为己,还是为周室?”“既为周室,也为晋国。”重耳坦然,“周室衰微,无力镇守南阳。狄人屡犯,诸侯觊觎,南阳已成累赘。晋国取之,可屏障王室,可保南阳安宁。此乃两全之策。”“其二,晋侯治阳樊,是用晋法,还是用周礼?”“入乡随俗,因俗而治。”重耳道,“民刑事用晋法,礼仪典章用周礼。阳樊旧制,暂不更改;阳樊士族,量才录用。”“其三,”苍葛目光锐利,“若他日晋国强大,可会如王子带一般,觊觎洛邑,有不臣之心?”帐中诸将闻言色变,这问题太过尖锐。先轸正要呵斥,重耳抬手制止。“先生此问,直指要害。”重耳正色道,“重耳在此立誓:晋国在世一日,必尊周室一日;我在位一日,必忠天子一日。若违此誓,天诛地灭。”苍葛凝视重耳良久,忽然长揖及地:“晋侯坦诚,老朽佩服。阳樊愿降。”重耳大喜,亲自扶起苍葛:“先生深明大义,重耳感激。请先生放心,重耳必不负阳樊。”谈判出乎意料的顺利。重耳不仅答应了苍葛的所有条件,还额外承诺:阳樊士族子弟,可入晋国为官;阳樊赋税,三年不增;阳樊旧制,暂不更改。苍葛临别时,对重耳说:“晋侯,老朽还有一言相告。”“先生请讲。”“南阳八邑,情况各异。阳樊易取,因王子带在此不得人心。温地难攻,因那是王子带巢穴,死党众多。原城难服,因原伯贯乃王室宗亲,自视甚高。晋侯欲得南阳,需知彼知己,区别对待。”重耳肃然:“愿闻其详。”苍葛于是将南阳八邑的情况一一道来:阳樊多士族,温地多商贾,原城多宗亲,其余各邑也各有特点。哪邑民风彪悍,哪邑士族林立,哪邑与王室关联密切,哪邑与诸侯暗通款曲。最后,苍葛压低声音:“晋侯可知,王子带为何选温地为据点?”“请先生赐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因为温地有温泉,冬日不冻,宜于驻军;因为温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更因为”苍葛声音更低,“温地地下,有周室秘藏。”重耳眼神一凝。“平王东迁时,将成周部分珍宝秘藏于温地,以备不时之需。此事只有天子与少数宗亲知晓。王子带必是得了此秘,方有财力招募狄人,收买人心。”“先生如何得知?”苍葛微笑:“老朽祖上,曾为守藏史。”重耳恍然大悟,起身深揖:“谢先生指点。”苍葛还礼:“晋侯仁德,必得南阳。老朽言尽于此,告辞。”苍葛离去后,重耳召集众将。“阳樊已下,当速取温地。”他下令,“先轸,你率中军为前锋;栾枝,你率下军策应;郤縠,你率上军留守阳樊,安抚民心。”“君上,”赵衰提醒,“苍葛说温地有周室秘藏,若得之”“封存。”重耳果断道,“周室之物,当归还天子。我晋国取南阳,是为大义,不为财货。”诸将肃然。他们知道,君上这是要做给天下人看:晋国勤王,不为私利。四月初,晋军兵临温地。这一次,重耳没有劝降。因为他知道,劝降无用。王子带已将全部身家押在温地,此战若败,他再无退路。温地城外,两军对峙。晋军阵容严整,战车如墙,旌旗如林。而温地守军则显得杂乱许多,除了王子带的亲兵,还有狄人雇佣兵,以及临时征召的民夫。王子带站在城楼上,望着晋军大营,心中五味杂陈。三个月前,他还是有望登上王位的王子;三个月后,他却成了困守孤城的叛臣。“将军,”副将低声道,“城中粮草只够十日了。”“十日”王子带喃喃道,“足够等到狄人援军了。”“可是探报说,狄人皋落氏部落在北边被秦军缠住,恐怕”“够了!”王子带厉声打断,“传令全军,死守待援!有言降者,斩!”然而军心已散。当夜,就有士兵缒城出逃,投奔晋营。重耳不仅接纳,还给予赏赐,并让他们带话回去:降者免死,擒王子带者重赏。消息传回城中,逃亡者越来越多。到第五日,城中守军已不足三千。第六日,重耳下令攻城。战鼓擂响,晋军如潮水般涌向城墙。先轸亲率敢死队,架起云梯,率先登城。温地守军拼死抵抗,箭如雨下,滚石擂木倾泻而下。战斗异常惨烈。晋军数次登上城墙,又被击退。战至午时,双方死伤惨重,城墙下尸积如山。重耳在高处观战,眉头紧锁。温地城墙比预想的更加坚固,守军的抵抗也比预想的更加顽强。“君上,”赵衰献计,“可遣一军绕至城后,那里有一段城墙年久失修臣观察多日,发现那里守备薄弱。”重耳采纳,命栾枝率精兵一千,绕道城后。果然,那里的城墙低矮且有多处裂缝。晋军架起云梯,一举突破。城破的消息传到正面,守军大乱。王子带见大势已去,退入行宫,穿戴整齐,面向洛邑方向三拜九叩。“王兄,臣弟错了。”他低声自语,“错在不该勾结外敌,错在觊觎不该得之位若重来一次,臣弟宁可老死封地,也不做这篡逆之事”言毕,拔剑自刎。主将一死,守军顿时溃散。晋军攻入温地,重耳严令不得扰民,不得抢掠,违令者斩。同时,他命人厚葬王子带,以诸侯之礼。“毕竟是王室子弟,”重耳对不解的将领解释,“人死罪消,给他最后的体面吧。”清理战场时,士兵在一处地窖发现了周室秘藏——黄金万镒,玉器无数,还有大量的典籍简牍。重耳下令全部封存,造册登记。“这些是周室之物,非我晋国可取。”他说,“派人好生看管,待天子还都,原物奉还。”这一举动,让温地士民大为感动。他们本以为晋军会大肆劫掠,没想到竟是秋毫无犯。一时间,归顺者如潮。温地既定,南阳其余各邑望风归降。至四月中旬,南阳八邑已取七邑,只剩原城。原城成为南阳八邑中,唯一公开抗命的城池。守将原伯贯,是周室远支宗亲,论辈分还是周襄王的叔父。他对晋国接收南阳极为不满,当晋使到来时,他直接闭门不见。“原城乃天子赐我先祖之封地,世守至今。”原伯贯对城内士族说,“晋国何德何能,敢取王畿之地?今日开门,他日我等皆为晋奴!”原城因此闭门不纳,摆出死守姿态。消息传到绛城,重耳召集众臣商议。“原伯贯倚老卖老,藐视晋国!”先轸怒道,“君上,请给臣三万兵马,十日之内,必破原城!”赵衰却道:“不可。原伯贯乃王室宗亲,若强攻,恐伤王室颜面,亦损君上仁义之名。”“那该如何?”狐偃皱眉,“总不能任由他抗命吧?若原城不降,其他各邑必效仿,南阳难定。”,!重耳沉思良久,缓缓道:“我亲自去一趟原城。”“君上不可!”众臣齐声劝阻。“原城不比阳樊、温地,”栾枝急道,“原伯贯顽固不化,若对君上不利”“他不敢。”重耳自信道,“我非以武力压之,而以情理服之。若他真敢对我动手,那便是自绝于天下。”五日后,重耳轻车简从,来到原城。他没有带大军,只带了赵衰、苍葛及百名护卫。原城城楼,原伯贯见晋侯亲至,心中也是一惊。他本以为晋国会派大军压境,没想到竟是国君亲临,而且只带这么点人。“原伯,”重耳在城下高声道,“重耳此来,非为征战,而为和解。请开城门,容我一叙。”原伯贯犹豫片刻,终于下令开城。他虽顽固,但不是莽夫。晋侯敢单骑赴会,他若不敢开门,反倒显得心虚。两人在原城府衙相见。原伯贯年近七旬,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目光锐利。“晋侯亲临,老夫有失远迎。”原伯贯不冷不热地说,“然原城乃周室封地,非晋国所有。晋侯请回吧。”重耳不以为意,反而笑道:“原伯忠义,重耳佩服。然重耳有一事不明,请教原伯:王子带作乱时,原伯在何处?”原伯贯脸色一变。“狄人犯阙时,原伯在何处?”重耳继续追问,“天子蒙尘,流亡汜地时,原伯又在何处?”“你”原伯贯语塞。“原伯镇守原城,拥兵数千,若真心勤王,当出兵助天子平乱。”重耳语气渐厉,“然原伯按兵不动,坐观成败,此乃忠臣所为乎?”原伯贯面红耳赤:“晋侯这是强词夺理!老夫老夫是”“原伯是想观望风向,待价而沽吧?”苍葛忽然插话,“若王子带胜,原伯可拥立之功;若天子胜,原伯可勤王之名。只可惜,原伯算错一步,没算到晋国会出兵,而且这么快就平定了叛乱。”这番话戳中了原伯贯的心思,他恼羞成怒:“苍葛!你背主求荣,有何颜面在此饶舌!”“背主?”苍葛冷笑,“我苍氏世代忠周,从未背叛。倒是原伯,天子赐地晋国,诏书在此,原伯抗命不遵,这才是背主!”:()华夏英雄谱